第七章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天已经进入仲夏,可是龙姗姗那里没有丝毫进展。集团总
部多次催问,丰绮妍几乎无言以对。工作小组停止了工作,专家们整天无所事事。
于是,公司中开始有人议论,都怀疑丰绮妍的计划是否还能进行下去。还好。林志
峰出来替丰绮妍说了话,使她稍稍得以喘息。不过即使如此,丰绮妍自己也明白她
必须寻求改变了,应该找到一个替代方案,可是这个方案在哪儿呢?丰绮妍为此殚
精竭虑,但是根本没有头绪。
不得已,丰绮妍决定先收队,以退为进,留下几个人在此处坚守,等想好办法
再过来。走之前,她找到陈紫心,告诉她他们的计划有变,一些人可能要先走了。
“是怎么了?”陈紫心不解地问。
“计划执行得不顺利,我们必须重新想办法。”丰绮妍说。
“那童童怎么办?”陈紫心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也可以让她继续学下去,不过我们不会再特别坚持,根据合同规定,我们公
司会终生负担她的各种康复费用。”
“谢谢。”陈紫心点点头,然后她看看丰绮妍说,“你对我们母女很够意思,
按理来说,你不必再花这个冤枉钱。”
丰绮妍听了笑笑说:“的确如此,如果按照一个商人的计算,我确实不需要再
花钱。但是,你忘了,我也是生长在丝碧川的,从内心深处讲我非常希望改变这里
的一切。如果暂时改变不了,我希望能让多一个人走出去。多一个人出去,落玉川
就多一份希望。”
陈紫心听了,又一次认真地点头。
“你知道外面的那个世界是异常残酷的,因此,一个优质的电脑芯片也许能帮
助一个人在那里更好地活下去,特别是童童这样的孩子。”丰绮妍接着说。
“那个什么芯片真的那么管用?”陈紫心不信地问。
“当然,芯片可以克服人类的很多弱点,它会带给人理智与毅力。”丰绮妍说。
“但愿如此。”陈紫心说。
丰绮妍笑笑又说:“我记得,当年有一个小女孩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很遗憾
她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由于眼花缭乱是非难辨,很快就堕落为一个‘冰妹’,就是
吸毒。有一天她幡然醒悟,于是开始找工作。经过无数次坎坷之后,她终于成为一
名设计师。在这个位置上,由于她工作勤奋,才华横溢,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但
是也正是由于她锋芒毕露,终于得罪了老板。老板痛下杀手,派人向警察检举了她
吸毒的事实,于是她被抓起来关了两年。两年之后,她出狱了,痛定思痛之后,她
决定向老板认错,痛改前非。为了不让自己再犯瘾,她给自己安上了生物芯片,从
此,毒瘾完全戒除。老板觉得孺子可教,终于不计前嫌地起用了她,后来她成为行
业里最棒的设计师之一。”
陈紫心认真地听着,待丰绮妍说完,她不相信地望着丰绮妍,不自禁地问:
“你在说谁?”
丰绮妍挑起嘴角轻松地笑笑说:“姐姐,说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从安装
了芯片之后,那种超级的理智为那个女孩选择了成功之路,你说这东西管不管用呢?”
几天以后,就在丰绮妍准备带领工作小组暂别落玉川时,陈紫心意外地前来探
望。看着房间中的凌乱景象,她提出一起去散散步。丰绮妍没想到陈紫心有这样的
兴致,欣然同意。天很蓝,两个人携手走在上午的阳光里,计划执行了这么长时间,
这还是丰绮妍头一次如此轻闲地看街景。她们穿过静碧川,然后过桥到丝碧川,在
丝碧川漫游一圈,再过桥,又回到静碧川。她们在两个孪生小镇之中流连忘返,一
切都跟小时候一样,白墙黑瓦,烟柳小溪,还有绵延无尽的青石板。当她们再次走
过石桥时,陈紫心回头望望空中的古堡,然后问丰绮妍:“你们真的要走了?”
“是暂时的,等我们想到办法再杀回来。”丰绮妍回答道。
“那么你们何时能想出新办法呢?”陈紫心问。
丰绮妍听了一时语塞。
“你们不就是想让龙姗姗离开那座古堡吗?其实让她离开并不难。”陈紫心这
时说。
“怎么,姐姐有什么高见吗?”丰绮妍瞪大了眼睛。
陈紫心笑笑说:“我也没什么高见,不过据我所知,龙小姐的问题就是在于不
认识现实,因此也就不承认现实,一个不承认现实的人怎么能自行离开她虚幻的王
国呢?你们为什么不用现实击溃她,最后强迫她接受现实呢?”
“言之有理,那姐姐你有什么具体方法呢?”
“你知道龙姗姗是个黑白色盲吗?当年龙秋泉为了给她治病,延请天下名医,
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陈紫心说。
“这我当然知道,这是落玉川公开的秘密。现在大概只有龙姗姗她自己不知道。”
丰绮妍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利用这个秘密。”陈紫心说,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怎么利用?”丰绮妍问。
“方法多的是。”陈紫心说,“反正就是让她知道真相,龙小姐不谙世事,这
种真相的强度肯定足以使她心理崩溃,足以把她从天国之中打落下来。她会痛心,
会难过,会自暴自弃。经过这一段,只要她想活下去,就早晚得承认这个世界和她
想象的不一样。到了那个地步你们再跟她谈合同,我想你们这些商业精英对付这么
一个流落世间,手无寸铁的女人简直太容易了。”
丰绮妍认真地听着,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方案。她瞟了一眼陈紫心,在她那苍白
而没有生气的脸上,丰绮妍看到了坚定的意味。丰绮妍暗想,果然不愧为落玉川的
第二高手,难怪当年人们说她曲风独特,手法道劲。
“姐姐,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丰绮妍承认道,“可是这么做,会有人说我们
太缺德了,估计会激起公愤。”
“这当然很缺德,也肯定会有人破口大骂一阵子。不过,这里确实该改一改了,
很多人需要新的生活,做一次坏事值得,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像我一样生活下去。”
陈紫心说。
丰绮妍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她说:“姐姐果然是龙小姐最好的学生。”
“过奖,最好的学生就该给老师最好的回报。”陈紫心自嘲地说。
“那么你觉得她最终承认合同的概率有多大?”丰绮妍问。
“不知道。”陈紫心回答。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陈紫心作为曾经的堡垒中的一员向丰绮妍献计,背负了沉重的牺牲,她这么做
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将来,其实,落玉川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儿。
工作小组经过审慎评估,认为陈紫心提出的办法相当狠辣。首先它是主动的,
其次,它足够震撼。从攻击一个人的生理缺陷人手进而击溃她梦幻般的生活,肯定
管用,而且这种行动不仅可以刺激龙姗姗,还可以试探周围人的反应,既然早晚要
和这个世界结下梁子,那就不如擒贼先擒王。
至于这么做是否缺德,对于一个组织的行为来说,倒无关紧要。
工作小组找到一个特殊的方法来开始他们的行动。他们富有想象力地认为,应
该从对两个小镇进行色彩唤醒开始,然后再波及到龙姗姗身上,最后彻底打倒她。
可如何唤醒沉睡多年的小镇对于色彩的敏感呢?商量之后,大家认为应该进行涂鸦,
在落玉川大规模涂鸦。
可是大规模涂鸦是需要人手的,找谁去做这件事?总不能让专家们干吧?关键
时刻,还是陈紫心帮了忙。她介绍丰绮妍认识了几个常来她洗衣店的年轻人,陈紫
心认为年轻人总是热衷于新鲜事务,并勇于接受改变。果然她没有看错,丰绮妍没
花多少时间就和年轻人谈妥了,由他们来组织实施涂鸦行动,专家小组提供各种物
质支持。
于是,从某一天起,在丝碧川与静碧川,一些大胆的涂鸦出现了。那是一些色
彩鲜艳,尺寸异常巨大的不知所云的符号或者绘画。有大大的叉子,上面顶着向日
葵;有巨大的绿色光头,配了一张肥厚的红嘟嘟的嘴唇;还有一个黑色的鸟笼,上
部被打烂,一只金鱼伸出了头。有一天,一个女人的裸体终于出现,那画不知道是
为了艺术还是为了流氓,反正到了下半部。关键部位就被夸张地放大了。
这些涂鸦出现在房屋、茶楼、旅店、商铺的外立面上,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
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后来有人醒过昧儿来,
觉得这不仅打扰了他们的墙壁也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于是人们抱怨了,在街道上,
在茶楼中,在行进的小船上,都有人声讨这种不轨行为。但是也有人觉得这些涂鸦
还是挺好看的,他们指出,当天气晴朗时,从远处看去,丝碧川与静碧川竟然比原
来多出了些许亮丽的色彩与活力。
分歧就这样形成了。这一回不再是以自然的裂缝为界线,而是以赞同或者反对
为阵营。年轻人慢慢成了同盟军,不久,他们打破两个小镇互不来往的惯例成立了
涂鸦俱乐部,一笔不知来自何处的资金强有力地支持了俱乐部的初期建设。成年人
们依然无法克服多年的隔阂,但是他们的思想是一致的。当他们看到涂鸦时,他们
都会在桥的两边同时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太没规矩了吧?
不久。年轻人终于做出了更出格的事儿。一天晚上,两个毛头小伙子喝醉了。
这一回他们想起了别人赞助的一些高科技设备,他们搬运来激光棒、高清晰监视器、
电脑、投影仪,进行最流行的激光涂鸦。他们折腾了好半天,把一切设备都连接好,
然后就把一个电脑上画好的小人儿投影到旧桥古堡之上。于是在夜晚,在这个沉静
世界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的景象,那儿不再是象征秩序和权力的
巍峨的城堡,而是一个嘻嘻哈哈、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红色的胖子,他拄着腮,捧
着肚子,一副很色的样子。
就在那天夜里,龙姗姗恰好坐在云天阁里想心事。不经意间,她猛地看到一束
光闪了过来,然后就是很多束。她不知是怎么回事,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这时她清晰地听到两个年轻人张狂的叫嚷:“你能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颜色吗?”
龙姗姗不解地想,他们在喊什么?他们在向谁叫喊?
年轻人毫无顾忌的做法终于激怒了落玉川沉默的大多数,本来他们就看不惯年
轻人的张狂,只不过他们习惯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不能骚扰龙小姐,不能撬动他们生活中根本的基石。于是,两个小镇保守的人们也
不得不联合起来,他们无奈地暂时捐弃前嫌,自发组织起来,互通信息,开始以家
庭为单位捉拿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这完全是一场传统势力对于新兴势力的打压。
一个星期之内,丝碧川与静碧川到处充满了斥责呵骂与棍棒敲打声,年轻人们抱头
鼠窜,狼奔豕突,大人们如饿虎扑食,蛟龙出海。最终保守派全面得胜,涂鸦俱乐
部的年轻人无一漏网,全部束手就擒。所有坏蛋被强行饿饭一天,只准喝粥,并被
拒绝配发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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