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一天注定要成为丝碧川与静碧川改变历史的一天。丰绮妍和她的团队全都西
装革履,他们带着十足的商业精神与多元态度走向这个封闭世界的中心堡垒。陈紫
心则素面朝天,她的打扮朴实无华,心中充满复杂的情感。年轻人在后,他们朝气
蓬勃,壮志昂扬,这正是他们参与的历史,也正是他们经过奋斗,成功改变了历史,
他们在人生中第一次成为了历史的主人。法院的人则坠在最后,他们是抱着难以置
信,将信将疑的态度来看个究竟的,人们所传说的一切可能吗?这个世界会改变吗?
那些牌位不都依然矗立着,那些传统不正在蓬勃运行吗?
丰绮妍与陈紫心并排走着,在落玉川这个最大的历史事件中她们成为了最坚定
的同盟军。她们来到城堡之下,抬头向上望去。城堡依然巍峨,顶部高耸人云,它
还是那样坚固、伟岸,它代表的过去依然具有巨大的召唤力。人们齐步走上木梯,
走到大门前,坚决叩响了木门,大门打开了,这一回应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童童。
陈紫心看到她女儿的第一眼,眼睛就湿润了,她忽然之间心绪难平,哽咽了一
会儿才说:“女儿,妈妈来接你了,以后你再也不用在这里呆下去了。”
童童看了她母亲一眼淡淡地说:“你早该来——”
“童童,龙小姐在哪儿?”丰绮妍问。
童童向里努努嘴,人们按着童童的指示静静走人大堂。大堂里空无一人,中央
挂了一张龙秋泉的油画肖像,这个落玉川的缔造者威严地注视着人们。
“龙小姐在三层,云天阁。”童童说。
人们点点头,然后跟着童童向云天阁走去。盘转在亭台楼阁之间,渐渐地,人
们听到一股琴声,那琴声简单、平静、含蓄、清远,无繁手,无极端,丝毫不求变
化,就好像一个人于香园小径之中,独自徘徊,既不悲亦无喜,反倒露出一片清和
淡雅,古淡疏脱。
丰绮妍看了陈紫心一眼,陈紫心会意地摇摇头说:“此曲并非成曲,我们不妨
细听。”
众人遂停了脚步,屏息静听。那曲继续着,意随境迁,一会儿拟唐人诗意,一
会儿又倚宋人词句,信手拈来,似乎完全是摘句而弹。众人眼前的场景频频辗转,
忽而稚矜浅笑,忽而静远萧散,忽而雅正中庸,忽而自为隐逸。陈紫心不禁点了头。
恍惚之间她看到天地中峡开雾散,烟柳下清泉湍石。她想起了自己的人生,想起她
曾钟爱的古琴,此时,她的眼睛再次湿润,一种发自根本的喜悦与悲伤同时涌上心
头。音乐止了,于无止之处止了,所有人都看着陈紫心,陈紫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静下情绪,作为落玉川第二古琴高手,说了一句心悦诚服的话:“琴由心生,大
乐唯心,龙小姐完全忘掉了一切,已臻化境。”
丰绮妍冷静地听着陈紫心的评价,然后问了一句更加冷静的话:“这妨碍我们
执行合同吗?”
“当然不。”陈紫心摇摇头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能手软。”
众人终于走进云天阁。云天阁的窗子四散打开,从窗中望去,远处的青峰、田
野,近处的白云、峡谷均历历在目。龙姗姗气定神闲坐在琴桌之前。仿佛俗世中的
仙子。她的头发全部白了,只是她的面容依然那样年轻,神情宛如处子。
“你们来了?”龙姗姗淡淡地问。
“来了,龙小姐。”丰绮妍和她的团队恭敬地说。
“紫心,你也来了。”龙姗姗又说。
“是的,龙小姐,我也来了。”陈紫心回答道。
“你们一定是来摊牌的吧?”龙姗姗问。
丰绮妍和她的团队对看了一眼,然后回答道:“是的,我们来兑现合同。”
“那个合同真的存在吗?”龙姗姗问。
“当然,它存在,如同真理一样存在。”丰绮妍回答。
龙姗姗听了微微一笑说:“在我看来,你们不仅是兑现合同,你们还是来改变
历史的。”
“龙小姐,作为商人我们只打算兑现合同,但有时历史因此而改变,也是迫不
得已的事。”丰绮妍说。
龙姗姗沉思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也许吧。也许历史会因此改变,也许
历史还是沉默不语。”龙姗姗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琴上,她爱抚一般抚摸着琴弦,
过了很久,她才又说:“似乎是有那么一张合同,它存在几十年了,只是我从来没
把它当真,从来对它视而不见。”
丰绮妍随即看到了龙姗姗拿出的一张合同,那合同用细细的小楷写在一张羊皮
纸上,下面还有齐为一与龙秋泉的签名。合同细节与丰绮妍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一个“永驻”条款。在龙姗姗保存的合同里,“永驻”条款是这样规定的,落
玉川可以属于齐为一,但是前提条件是龙姗姗必须永远居住在城堡之中。
丰绮妍看完合同愣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和专家们迅速分析了两份合同,
一时无法断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特别是该如何应对那个永驻条款。但是,这时龙
姗姗淡淡一笑,她说:“合同的事不必烦心,我自己已经明白了一切,我承认合同
是真的,你们随意处置吧。”说完,龙姗姗站起身,分开众人,扬长而去——瞬间
之后,白云从四面渐渐涌入云天阁,群鸟震天鸣叫,整个峡谷都跟着震颤了起来。
龙姗姗自觉地走出了旧桥古堡,她以典雅的贵族气质承认了合同,没有给丰绮
妍他们添任伺麻烦。
丰绮妍胜利了,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当她独自站在云天阁向外眺望时,
她确知自己真的改变了历史。落玉川的人们知道了事情之后,他们愤懑、不满、抗
议、痛苦、绝望,可是当这一切预料之中的反抗结束后,人们平静了,他们没有进
一步行动,而是迅速地擦干眼泪,抹平心中的伤口,飞快地接受了新的生活。这就
是现实,是那场辩论产生的结果。从那场辩论中,人们知道,对于某种亘古不变的
价值观的摆脱,让他们失去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但是就在丰绮妍设计新桥结构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那一天已经卧病在床的
林志峰把丰绮妍叫到了医院。走进病房,丰绮妍看到床上的林志峰已相当憔悴,他
们屏退左右密谈了整整一个小时,林志蜂交代了公司的许多事情,后来林志峰偶然
提起,根据他最近对地质学家范之同的研究,发现了他的一个重要推论。范之同认
为发生在落玉川的裂缝一直在扩大,在漫长的地质时期内将不会停止。因此,如果
按照范之同说法,公司无论在裂缝的两边建立起多么坚固的大桥,它迟早都是要被
裂缝拖垮的。
“所以,为了公司的利益,我们不应该再造桥了。”林志峰说,“反正,龙姗
姗已经认输,落玉川已经是我们的了,我们没必要再损失一笔钱。”
“可是,老板,如果我们想在落玉川建设一个新世界,我们就必须建一座新桥,
它可以把一个割裂多年的世界重新连接起来,让它重新成为一体,这是多么富于象
征意义的事,这不正是你所说的一个伟大设计师的真正梦想吗——创造一个新世界。”
丰绮妍憧憬地说。
“没错,这正是一个伟大的设计师的梦。”躺在病床上的林志峰此时眼中也闪
起了光,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平静下来说,“但这仅仅是一个人的梦,也许还是
落玉川居民们的梦。但是从公司整体的商业利益上来看,梦想如果不能获得收益,
它将毫无意义。因此不管我们曾经多么努力,有时,经过计算,我们必须学会放弃。”
“明白了,老板,您的看法让我心悦诚服。”丰绮妍信服地点点头。
丰绮妍走出了病房,她在门外碰上了与她熟识的主治大夫。主治大夫和她谈论
了林志峰的病情,听完他的汇报,丰绮妍有些沉重地说:“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老板的病真的不轻,看样子为了救他,我们别无他法,只好使用芯片技术了。”
“是的,丰小姐,我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主治大夫点点头说,“既然如
此,我们马上准备手术,林老板没有儿女,你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何时开始手
术当然听你的吩咐。”
跨越丝碧川与静碧川的新桥终于落成。它宏伟,壮观,现代,它不仅是一座桥,
还是一个豪华的峡谷饭店。原来云天阁的位置是饭店中最奢靡的总统套房,坐在那
里拥有至尊的三百六十度景观,完全可以俯视整个峡谷。
丝碧川与静碧川在各种合力中最终妥协了,由于新桥的建成,它们又融合成为
一个整体。没有人知道新桥早晚还是要塌,但人们总算和解了。他们不再争斗,开
始拥有共同的生活目标。
很快,落玉川的旅游变得闻名遐迩,小镇的居民办起了个人旅馆和民俗旅游。
人们逐渐有了钱,他们盖房子,换家具,买汽车,偶尔还去泡刚开的夜总会。一切
都好了起来,唯一的小毛病是,人们把过去忘得一千二净,没人再谈论古琴,再谈
论宁静质朴的意义。人们之间不再有真诚,钱成为一切的标准,小镇变成一个渴望
装满钱的大大的垃圾桶,除了贪婪闪烁之外还不时地臭气熏天。
龙姗姗落到了凡间,根据多方协商,风行集团为她盖了一座小小的古琴博物馆,
她怡然自得地住在那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了自食其力,每当有游客来参观
时,她都会主动给人们表演古琴,每个游客只收五块钱。大部分时候,游客们听一
会儿,就会觉得琴曲单调乏味,声音散漫,没什么意思,他们往往很快就抬脚离去,
心里暗骂这是在骗人。而龙姗姗却不见怪,她想:只要人家给了钱,就得给人服务
好。因此不管别人听与不听,她总是那么认真地弹,总是那么忘情地沉浸在古琴的
世界里,琴梦人生。
童童离开了落玉川,她在丰绮妍的帮助下到外面的世界去读书。因为设备优良,
她显示出了超过一般孩子的聪慧、坚毅和永不退缩。小小年纪,她一边学习一边打
工,后来她用自己挣来的钱刷新了自己头脑中的芯片,全部删除了有关古琴的一切,
装入漫画、音乐、科幻,还有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紫心又多开了两家洗衣店,她的生活很平静,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有
时会让人把龙姗姗的旧衣服取来,洗干净熨平之后再送回去,这是她唯一与过去保
持一点联系的行动。她默默承受了人们在享受着现代化成果的同时,为了撇清他们
自己,刻意给她加上的引狼入室的骂名。
丰绮妍最终坐在了林志峰的位置上,她成为了风行集团不可置疑的第一设计师。
没有人知道林志峰是否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九种金鱼,只是知道老板已经变得很宁
静,很愿意睡觉。丰绮妍成功地给林志峰装上了生物芯片,她刷新了他部分的记忆,
这使林志峰很安心很快乐,他真的以为他曾经很爱他的太太,并且她也真的死于一
场毫无预感的车祸。而一直被林老板排除在外的齐大先生,也在丰绮妍的软硬兼施
下,签署了一份股权转让合同之后移居国外。现在,丰绮妍掌控了一切,眼下要做
的就是等待。她坚信当林志峰再次醒来之后,也会把他手中风行集团的股份无偿转
让给她。因为那是电脑芯片中写好的,林志峰一定会照办,机器的稳定性可是远远
强于人类。
这是这个时代的另一张城堡契约,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契约。
某一天,一个追随丰绮妍很久的公司管理人员来到了她的办公室,手里小心翼
翼地捧着一只鱼缸,透明的鱼缸中一条鱼翻飞游动。
丰绮妍两脚优雅地搭在桌上,舒服地坐在老板椅中。来人恭谨地走过来,把鱼
缸放在她的面前,只见那条鱼鱼体纯白,体侧有两条黑色竖线,眼、嘴还有尾鳍则
是纯黑。
“这鱼叫什么?”丰绮妍问。
“这叫熊猫金鱼。”管理人员说,“这就是林老板梦寐以求的九种金鱼中的一
种,据说世上寥寥无几。”
“真美一”丰绮妍看着那条鱼不禁感叹地说了一声。然后她指着鱼又说,“你
说这个世界有真正的黑与白吗?”
“丰姐,你说有它就有,这个时代已经是你的了——”管理人员以一个惯常的
马屁精的神态坚决地回答。
丰绮妍听到这儿忽然大笑起来,她越笑越急,越笑越放纵,她已经很久没有这
么愉快了,她头脑中固有的程序一直在压抑她固有的感情。须臾,丰绮妍停止狂笑,
她伸出手推开金鱼,缓缓地说:“这个我不要,我不想玩物丧志。”
丰绮妍随后恢复了正常,她重新陷进老板椅,双腿又抬起搭到桌上,她轻轻晃
动着她的黑色高跟鞋,接着说出了我们人类思想史上的一句伟大名言:“只有两种
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与敬畏就会日
新月异,不断增大,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除了这两者,我什么
都不感兴趣,我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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