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年前,作为茶厂老板的乔道曾给梅云讲过茶。那是他初办茶厂邀请梅云前去
参观的时候。他给梅云泡了杯一叶一芽的茶说,真正会喝茶的人都不喝单芽的,尤
其是春茶,单芽的光照时间过短,生长期短。茶树里面积攒了一冬的营养没能充分
吸收就采摘了,茶香过淡,不耐冲泡。叶子太多太大也不好,叶子里的叶绿素和养
分固化了,不容易析出,品相也不好把握。一叶一芽的最好。就如同二十岁、四十
岁和三十岁的女人,二十岁除了青春还是青春,太单,太淡;四十岁味道虽足,但
品相上难有几个仍旧滋润的,三十岁才是女人一叶一芽的好时候。梅云笑着讥讽他
说,对女人的经验这么丰富呀。乔道说,我这经验是通过观察你得出来的。梅云抓
了他的茶做出要抛向他的动作。乔道赶紧求饶说,老同学手下留情,那可都是一叶
一芽的上品。梅云放了手里的茶叶叹口气说,女人再怎么扬眉吐气也逃不了在你们
男人嘴里被嚼来嚼去的命运。
乔道端了自己的玻璃杯碰了碰梅云的杯子,两只杯子里的茶叶顿时舞动起来。
梅云凝视着它们。
乔道问,哎,你看那芽像啥?像不像欲说还羞的嘴唇?羞,害羞的羞。
梅云抬眼惊讶地看着乔道,不知道他葫芦里要倒出啥来?急惶惶地邀她来,正
经话没一句,净扯些不荤不素的。
乔道再碰碰她的水杯说,别看我,看茶,看看像不像欲说还羞的唇。
梅云依旧盯着他。她想起中学时他写给她的字条。她直直腰杆四下看看说,要
是你老婆来听见你这些话不误会我才怪呢,说点正经的,是不是打算让我替你推销
茶叶?
乔道笑笑说,你紧张啥?推销么,暂时不用劳你大驾,说白了,我今天请你来,
泡了上好的茶款待你,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从你嘴里掏点灵感出来。我正在设计
广告,没有合适的词儿,我想来想去,把我认识的人扒拉一遍,从穿开裆裤认识的
扒拉到现在身边的,发现你是唯一可能帮我的人,你就别抻着了,调动你的聪明才
智帮我想想。呵呵,虽然没有报酬,但可以免费喝茶,一叶一芽的上品。
梅云凝视着乔道,看见他鬓角处白色的发根和头顶油亮的头皮,她知道自己的
鬓角和耳后也有成群的白发。好在这是一个染色的年代,可以让她轻易地把衰老掩
藏起来。不由长叹一口气,端起水杯,把大半杯茶水倾进体内。一片茶叶进到嘴里,
她轻轻嚼起来,品着它的苦涩。
乔道端了她的水杯放到饮水机的水嘴下说,一看你就不懂茶,喝茶哪能这么个
喝法。喝茶,其实是通俗的叫法,最贴切的叫法应该是品茶,要小口,慢饮,趁热,
进嘴后要用舌头抵住下门牙,让茶水在口腔里四散回旋。你这种喝法只能用一个字
来形容——饮水的饮。
梅云笑笑,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你还以为我们是在读书的年头呀,转眼老得光
剩下生活了。那正当好年华的一叶一芽支离破碎地粘附在她的唇齿间。
乔道按下红色的水嘴,她杯里的一叶一芽顿时上下翻舞。那些美丽的叶片却出
现了残缺,掉下的碎片像剁碎的用来包饺子的菜渣一样飘着。
乔道眯眼瞅着她蠕动的唇齿,看着那曾让他心动不已,那曾经滚落过无数连珠
妙语的唇齿,心里面感慨万千,他咂咂嘴,一语双关地说,梅云,你可不能让我失
望。
梅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滚热的玻璃杯接过来说,谁也不敌生活的浸泡,你的免
费茶我看来是喝不上了。乔道看着她的手,他知道她已经让他失望了。那手的姿势
虽还算优雅,品相却已不再葱白滋润。
梅云所在的处室一共有五个人,梅云年龄最大。处长在年龄上排第二,比梅云
小半年,平日里总是梅大姐或梅老师地称呼她,其余三人也跟着这样叫。五个人天
天相守,倒也彼此融洽。梅云是单位里出了名的贤妻良母,性格温和,嘴巴也严,
四个人不管谁有事——无论是相互之间的小别扭还是和长辈、配偶闹的矛盾,都愿
意找她聊聊。很多时候,梅云也给不出有用的指导,但他们总能在谈话中,从她的
平淡、平静和包容里找寻出点膏油,抹在自己被生活和事业挤压出的伤口上。
每年年终评先进的时候,是他们五个人之间的团结出现裂缝的时候。几次下来,
除梅云之外的四个人都得出了经验,争着发言。争着发言的人都说。我觉得先进应
该是梅大姐的,梅大姐任劳任怨,早到晚归,乐于助人。其余三个人立即随声附和。
梅云总会坚决推让出去。这样,球被踢回到都有意来够的八只脚下,紧张和静默就
弹跳出来。往往,都是处长打破沉默说,梅大姐就是你了,这样谁也没有意见。球
被踢回来,梅云只得根据平日里获得的信息,说出最需要荣誉的那个人。因为是她
让出的。而且,每个人早晚都会轮得到,所以谁也没意见。破坏团结的裂缝停止了
延伸和张裂,成为一道短短的、细细的熟鸡蛋上的裂纹。
梅云参加部里组织的研讨会回来后的第二个月底,又是每年一次先进评选的时
候。这次梅云说出的是赵有亮的名字。梅云说,转年有亮晋升中级职称,先进加分,
就给有亮吧。有亮连说,谢谢,谢谢,我元旦请客,酒店大家选。
五个人除了单身的刘倩倩外,都带了家属。七八个人当着焦稳的面把梅云夸得
跟圣人一样。焦稳毫不客气,笑眯眯地照单全收。他说,我这辈子就干对了一件事,
找了个好老婆!
一桌人嘻嘻哈哈,像以往一样提议让梅云两口子带头喝交杯酒。
谁都知道大庭广众之下的交杯酒,还不如一曲卡拉OK上档次,卡拉好了,别人
会给你真实的掌声。而交杯酒,交得再好,就是顶级好,那掌声也是嬉闹的,起哄
的。梅云知道交杯酒的表演能够给别人带来起哄的快乐,所以,每次她都努力认真
地去完成那个端起酒杯、臂膊相绕、和那双日夜相对的眼睛相视而笑、一饮而尽的
既定动作。
好久没看梅大姐和焦大哥交杯了,赶紧点儿啊!赵有亮督促着。
梅云刚要响应,一个声音罩住她——你还有资格和爱你相信你的人喝交杯酒么?
你这不是欺骗他吗?这不是欺骗他吗?
梅云警觉地瞥一眼焦稳,推托说,交杯酒,那是年轻人的事,我们都快二十年
的老夫老妻了,来这个让人笑话。
处长笑着说,交杯酒就是你们这种恩爱的老夫老妻喝才有味道呢。他提高声音,
抬高手臂自问自答——什么味道?
陈年老醋的味道!
什么力量?
榜样的力量!
随着处长的手掌在空中的舞动,大家一起敲盘子敲碗,督促他们的榜样。
焦稳站起来,端起梅云的酒杯塞到她手里说,我老婆越老越腼腆了。梅云只得
跟着站起来。刘倩倩说,梅老师快点喝呀,让我学学交杯酒咋喝。赵有亮绕过桌子
到梅云跟前说,未婚的要学习,你俩得交个深情的,来,来个绕着脖子的。
绕着脖子的!四个同事一起喊。家属和孩子也随后附和。
焦稳端着酒杯,拥住梅云说,来吧,别谦虚了。他的胳膊绕过她的脖子,把酒
杯送到自己的嘴边,问赵有亮,够标准不?
够!
焦稳一饮而尽。
不能松开,得等梅大姐喝完才能松开。大家喊着。
焦大哥离得太远了,梅大姐酒杯够不到嘴边。
焦稳哈哈一笑,抱紧梅云说,大家的意思我明白。
人们笑作一团。刚刚还像烟雾一样萦绕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成疯猫的爪子,那个
夜晚,男人正是这样用胳膊圈着她说,不能自控的,就是生命里缺少的,傻丫头。
梅云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焦稳在梅云耳边低声问,你怎么了?
梅云把酒一下倒进喉咙。这一瞬间,她渴望着手里的不是一杯酒,而是一个海,
淹死需要回答丈夫的自己。淹死不能坦然和丈夫喝交杯酒的自己。淹死在别人眼里
完美无缺的自己。淹死那个曾蹲在地上哭泣的自己。
剧烈的咳嗽省略了一切。遮掩了一切。梅云咳得佝偻着腰,满脸通红,泪流不
止。焦稳端了茶杯说,来喝口茶压压,压压。梅云低着头,拍着胸口,把藏在心里
的愧疚从咳嗽的缝隙里释放出来。对不起。对不起。看韩剧的刘倩倩眼里含着泪,
点了暂停键,抽着鼻子对梅云说,韩剧就是好看,里面的爱情太感动人了,女主人
公都好得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我有什么好的,四十多岁的黄脸婆。黄褐斑都跑出来了。梅云在椅
子上坐下来捂着面颊。没有吃饭,又在阴冷的风里站了两个多小时,手脚都是凉的、
木的,只有脸颊是热的。吃饭的欲望却一点也没有。昨夜,一宿未眠,现在感觉脑
壳里跟装满了水似的。
哎。我妈天天催我,可是我到哪里才能找到让我和我妈都满意的人?我妈要求
家庭必须好,工作必须好,可是我见过的这两方面都好的人长得都太珂碜,看一眼
就反胃。
你不能照着韩剧里的主人公找,要在现实中用心去感受。其实,爱情是最说不
清条件的,它就像两三岁的孩子,说闹就闹,闹起来以后,你就会发现原来定好的
条条框框全都不管用了。梅云说着,又看见自己和男人磁铁一样粘附在一起的唇,
听见自己跌跌撞撞但意志坚定地奔向男人的话语一我爱你。
梅老师,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呀,在我们眼里这样解释爱情的人都是上一代
人,我们的爱情条件很清楚,首先要有房,一百平米以上的,其次是有车,十万元
以上的。
哎,小丫头,等你爱过以后你就会发现爱不是这样的,它跟房子和车子没关系,
甚至和长相也没有关系。梅云的眼前浮现出男人平庸的身材和五官。
梅老师,谈谈你和焦大哥的恋爱经过吧,让我学习学习。
嗨。那有什么好说的。
不说不行,今天你不说我还不答应呢,说说吧。爱起来是啥感觉?
爱呀,应该是无法自控吧,无法自控的才可能是身心需要的。
你和焦大哥是什么时候感觉无法自控的呢?是一见钟情吗?
我们啊,别人介绍的,他天天下班骑着自行车到单位门口等我,我不好意思让
人家失望。也就天天坐到后座上,没地方去,就大街小巷地转,有一天,把他的自
行车后座坐断了,他低头看着车轱辘说,你都把我的车坐坏了,轮胎也磨损两条了,
总该给句准话了,嫁给我吧?我想想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就嫁了。
就这样嫁了?我不相信,我觉得你俩应该是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你肯定省略
了重要内容,无法自控的那部分呢?
没有那部分,那,那,那是我后来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就这么简单?不过,我还是很羡慕你,你们结婚都这么多年了,你家焦大哥还
那么爱你,上次元旦聚会他让我特感动,一个大男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娶你是他
一辈子干得最正确的事,我觉得比这里面的还浪漫呢!刘倩倩指指电脑屏幕上那被
定格的韩国男人。
梅云把嘴角拉上去,试图拉出一个当之无愧的笑容呈现给刘倩倩。突然,那个
夜晚最疯狂的影像出现了,并于瞬间蜷缩成一粒前进的子弹射过来。梅云整个人呆
愣了。
刘倩倩问,梅老师你咋了?
梅云说,我,我肚子不舒服,一阵绞痛,我得去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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