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乔道决定见梅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给梅云的并不是珍贵的春茶,而是去
年的秋茶。每年的秋天他都会采一批品相好的,炒好之后保存在冰箱里,应付第二
年春天那些找他要茶的人,那些口口声声买茶实际上又不会付钱给他的人。秋天的
茶。几元的成本,就能冒充春茶换得上千元的人情,可谓一本万利。偶尔遇到一个
坚持付钱的,就平了一春的亏本。他没有想到梅云会付钱给他。他决定留下来和梅
云好好叙叙旧,让他们之间的情意浓厚到不会因为春茶和秋茶的一字之差而受影响。
尽管他做过实验,好的秋茶用冰箱保存到次年春,在品相色泽上几乎和春茶相差无
几,仅仅是汤色稍稍偏黄,气味上不再是板栗的香,而是一种醇香。这些微的差别
不懂茶的人是很难发现的。当他看见跟他签订了合同的那个人用一种陶醉的神情享
受春茶的气息时,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点忐忑——如果喝梅云茶的人也是这样品茶,
如果那个人因为洞察了茶的差别而挑拨了梅云和自己之间三十多年的友谊咋办?梅
云会怎样看他?
二十年来,乔道等待着梅云向他诉说对婚姻的不满、对焦稳的失望或者对生活
的愤怒。等待一个让她明白对他的爱视而不见是种错误的时刻。二十年,她竟然一
直都是平静的,安宁的,宽厚的,隐忍的,默默付出的,默默承受的。孩子幼时的
病弱,焦稳的失业,婆婆的偏瘫。二十年,她在他的心目中日渐高大美丽。甚至五
年前,他看着她把那品相极好的茶叶像嚼菜一样嚼碎,碎片粘附在涩燥的唇齿间时,
看见她端杯子翘起的手指不再葱白滋润时,他都在失望之后把它们转化为一种她甘
于奉献的令人景仰的符号。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珍贵的“春
茶”来喂养她心里的那棵草。一个积聚了所有传统美德的女人竟然是一个允许心里
长草的女人!
和梅云分别后,他斟酌再三,拨通焦稳的电话。乔道说,老兄,我今天来办事
和我老同学见了一面,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这可就是老兄你的不是了,女人跟花
草没啥区别,你得施肥浇水,滋养她。不不不。梅云没说啥,她你还不知道么,在
她嘴里能听到的都是你的好,我就是多管闲事,看她精神不太好,提醒你多关心她。
焦稳哈哈笑着说,在惜香怜玉这方面,我还真得向你学习,好好好,今晚回家就关
心。
晚上,梅云和焦稳给母亲洗了脚,洗了脸,擦了身子,刷了牙,等母亲睡下后,
两个人回到卧室。焦稳关了两人的手机说,今天你猜乔道给我打电话咋说的?
他给你电话了?咋说的?梅云紧张起来,低头揪着焦稳毛衣上的绒球。
焦稳看着她的手指说,这天说变就变,前两天暖和得都穿单衣了,这又把毛衣
穿上了,穿不了两天又该热了,你又得洗一遍。
乔道说啥了?
呵呵,他呀,他说,女人跟花草一样需要施肥浇水,需要滋养,看你憔悴了让
我多关心你。哎,老婆,这可不怪我啊,我的肥料都浪费了,快半年了吧?焦稳抓
起梅云的手按在自己精神抖擞的私处,咬了她的耳朵说,打支美容针吧。
为了阻止自己脑子里乱放电影,梅云边配合焦稳边在心里念叨,好好做,从今
往后每次都好好做,好好做,每次都好好做,不能再错了,不能再错了。梅云发现
男人的影像还是在这些话语的缝隙里探头探脑,她赶紧在心里高密度地呼喊焦稳的
名字——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
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
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
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
焦稳焦稳焦稳焦稳焦稳。
焦稳密集成点状分布在梅云的大脑沟回里,分布在她每一条用来思考用来思念
用来思想的神经枝条上。
焦稳和焦稳的密集排列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空白点,一粒悄悄潜入的浓缩炸药。
轰的一下,那浓密得如同一箩筐小米的焦稳瞬间像扬落的米粒四散而去。梅云忽的
一下坐起来,如同从一场梦里惊醒。喘着粗气,目光迷离不安。
焦稳被梅云毫无前兆的抽身而退弄得懊恼不已,他趴伏在床单上,平息自己的
情绪。然后,他坐起身,捋顺梅云的乱发,叹息说,咱们再看看大夫吧,你哪天有
时间告诉我,我陪你去。梅云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焦稳笑笑说,说
啥呢,我又没埋怨你。
李娜提着给她婚姻捅了大窟窿的茶叶盒子看着张大良和女儿的背影,一时不知
该如何和丈夫说明白。张大良当着姐姐姐夫的面恨恨地说,我带孩子先回家,谁卖
给你的你就找谁去,看准了,原样的,别让人家再糊弄了你,换不回来就别回家!
李娜知道,张大良挨了他妈一个大嘴巴还坚持不肯说李娜是故意戏耍他爸的,说明
这件事情在他和他家人心里已经很严重了,严重到张大良开始长脑子了,开始费心
思维护他们的关系了。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冷风里,想到应该跟梅云说一声,让她帮
着出个主意。连打两遍都是关机,李娜握着手机一时六神无主。站了一会儿,她拨
通了处长的电话。
什么?你说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开玩笑?
处长,你说我咋就这么倒霉,我可是听了梅大姐的话放下架子去和他们一家修
补关系的,这可好,成了我耍弄人家了。你说,我那盒茶叶怎么会是空的?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处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可能不仅李娜的茶叶盒是
空的,很可能所有的茶叶盒都是空的!他送给王副局长的也是空的!
处长边开车边给赵有亮打电话,把李娜的事情讲了一遍。赵有亮当时就结巴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处长说,你赶紧看看你的是不是空的。赵有亮用哭腔说,我
的也送人了,这咋办?!处长说,李娜在朝阳湘菜馆门口,咱们见面再说吧。
三个人在酒店门口碰了头,坐到处长的车里,处长和赵有亮扭着脖子又听了一
遍李娜的叙述。赵有亮说,给梅大姐打电话,她接的,她应该知道咋回事。李娜说,
我已经打了,她关机。处长想想说,这事好像不那么简单吧。他说,这样吧,李娜,
你赶紧给刘倩倩打电话,让她看看她的盒子是不是空的。
刘倩倩也关机了。
处长问李娜,知道刘倩倩的宿舍吗?李娜说,知道。
李娜把刘倩倩从被窝里拽出来,说明缘由。刘倩倩听得目瞪口呆,她摆着手说,
万幸,万幸,我没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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