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向莫明打听清楚收藏家的地址,决定去见见这个人。
恰沙社区的吾库沙克巷是条古巷,巷子里有一座六百年历史的清真寺,绿色的
拱圆顶子和直插云霄的新月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性景观之一,土色的房屋都经历了久
远年代的风吹雨淋,街上洒了不少水,满鼻子都是泥土的气味,鸽子在十月的天空
飞来飞去,尖锐悠长的鸽哨忽近忽远,所有的店铺都是出售当地土特产品的,包括
土陶、小刀、维吾尔乐器在内,据说所有来喀什噶尔旅游的人都喜欢到这土街上来,
外国人更是喜欢它的古香古色。米鸠什大概就是看上了这一点,十多年前把家搬到
这条老巷子,后来大兴土木,就在古寺旁边盖起一座多层的新宅,新宅是砖混结构,
与满巷的土色有些不甚协调。
我在巷子里很容易就找到了这座与众不同的新宅,临街的大门边挂着写有“米
鸠什收藏馆”字样的木牌。进了大门,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是一个羽毛球场大小
的院子,院子里摆着几个巨大的牛车轮子,几幅比门还大的毛主席画像,还有奇形
怪状的巨石,昆山玉,各式各样的坛坛罐罐,以及车排、马鞍、生锈的兵器之类物
什。陈列室锁着门,从无花果的枝叶缝隙中仰望上去,可以看到雕饰华丽的二楼和
三楼,一个漂亮女人从三楼往下飞快地探了一下头,几分钟后,就有一个二十岁左
右的小伙子跑下来给我开陈列室的门,并且把灯打开,让我看那些柜架和玻璃架子
里的种种收藏。收藏家收来的东西真是不少,从钱币、金银珠宝、器皿、服饰、马
嘴套、兽角,到各种版本、不同材质的《古兰经》,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久
远年代的气息从那些满满当当的柜橱架子的缝隙里飘散出来,让我有点头晕目眩。
小伙子警惕地盯着我,发现我并没有要买什么的意思,热情就多少打了点折扣,
我问他老板为什么不在,他懒洋洋地说,他爹到博物馆去了,那里有部分展品是他
爹提供的,还有一个门市部,他去看看那里的生意情况怎么样。
我问小伙子,他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想见见他。
小伙子说:“你认识我爹吗?你也是收藏家吗?”
我说:“我从恰马古巷来,我在那里听说了你的爹,我对你爹很感兴趣。”
“那些人不会说我爹什么好话的!那巷子就像根烂肠子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不喜欢以前住过的地方?”我问。
“我八岁的时候从那儿离开,八岁的年龄分得出好坏了,我不喜欢那里的人,
尽管只隔着两条街,我一次也不愿意回去看看它,它让我很伤心呢!”
我和小伙子正在交谈时,米鸠什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埃及人。他给他们看那
几本很厚的《古兰经》,其中两本是羊皮的,两本是金粉书写的。它们都是手抄本,
来自于和田和阿图什的民间,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它们,把它们买下来又费了
更大的周折。我在一边打量这个现在已是本城名人的收藏者,确实看不出多少过人
之处,体态敦实,面相平庸,眼睛好像的确害着不轻的眼病,看上去毫无光泽,灰
蒙蒙的。帕克说他一脸蠢相虽然有点过分,但是我从这张脸上确实也没有看出多少
机敏和智慧。
埃及人买走的是一本手抄本的古代游吟诗人则勒力诗集,收藏家要了他们两千
元。等那几个异国的穆斯林走后,他对我说,则勒力的诗集是从麦盖提乡下一个小
学教师那里收来的,花了三百元,现在赚一千七百元不算多,十一年前的三百元比
现在值钱得多。
我说:“你的致富之路的确与众不同,当初你是怎么想到这条生财之道的呢?”
收藏家用他模糊的眼睛看住我,说:“贫穷和走投无路逼的,老兄,难道恰马
古巷的那些朋友没有告诉你吗?我那时是多么的穷愁潦倒,但是恰马古巷同时也是
激发我灵感的源泉所在。那里原来也有一家古玩店,我饿着肚子的时候曾经进去过
几次,被店主当贼一样地赶开,有一次还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正是那一耳光唤醒
了我,我喜欢古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在南疆,会维语会给你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便利,我的维语得到了收藏家的夸
奖,加上我的作家职业,更是大得收藏家的信任。
“恰马古巷的朋友们只看到我从一个穷鬼变成了一个富人,而我顶风冒雪,披
星戴月,在南疆的大地上疲于奔命,含辛茹苦的时候,他们是根本看不到的。看看
我的眼睛吧,那是巴楚雪地的阳光刺的,还有我这满腿蚯蚓样的静脉曲张,是长途
跋涉又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才搞成这样的。无数次的风餐露宿,被野狗和狼追得魂飞
魄散,所有这些艰难困苦,除了我自己,还有谁知道?女人知道吗?她们什么都不
知道!所以她们一个一个地都离开了我,三个呢,现在她们后悔了,世上难道有后
悔药可买吗?当初她们抛弃我的时候想过我的痛苦吗?”
我说:“那些离开你的女人,有一个就是流浪汉米吉提先生的姐姐吧?”
收藏家笑道:“你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是的,那是我的第三个妻子,阿仙古
丽,人长得非常漂亮。如果你见过米吉提那张可爱的脸的话,你完全可以想象他的
姐姐是多么可人,可是那位漂亮的弟弟却把他的姐姐出卖给了一个浪荡子。那时候
那个人有点儿钱,后来生意做砸了,终日在酒里过活,阿仙古丽于是第二次成为寡
妇,这个可爱的女人一生两次做寡妇,都跟她那个可爱的弟弟有关。”
对于这段婚姻,收藏家显然不想谈下去,于是我就问,像他这样文化水平不高
的人怎么成了古董方面的专家的?
“学习,老兄,读书学习,如饥似渴地学习,还有一次一次的上当受骗,不经
过这样的磨砺,这碗饭是吃不起的,我为此交了昂贵的学费,包括眼泪在内,我为
了获取一种知识流过成吨的泪水!”
这时他儿子抱了一个西瓜进来,米鸠什把长桌上的几只陶碗拿开,把瓜切了,
递给我一块,说:“这几个陶碗,你能看出它们之间的区别吗?”
我吃着瓜,看那几只碗,都古香古色,显然都有了些年代。米鸠什把刀子上的
瓜水滴在两只碗的碗沿上,一只的瓜水渗进碗沿里,一只挂在碗沿上,渗进水的,
是十年的土陶,用刀刮一刮,冒出粉烟,敲击的声音发闷,而另一只是英吉沙出土
的古陶,至少也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色泽如釉,底有纹章,敲声如磬。至于古代
衣物,可用最简单的方法鉴别,放大镜显微,可看花饰、工艺,还可抽出纤维,以
火烧燎,闻气味。这样的方法虽然简单,但是很管用。
收藏家谈了一会儿收藏方面的事,就同我聊起了维吾尔文学,从古代的诗歌到
当代的小说,幸好我知道一点皮毛,并且告诉他,他提到维吾尔当代几位作家,我
在乌鲁木齐经常见面。
“嗬,咱们越说越近了!他们都到我家里做过客,巴格拉西还和我下过一次乡,
亲眼看见我收买一幅疏勒老地图的全过程。”
他说着,就钻进陈列玉器的玻璃柜台,在下面的一只箱子里翻出那幅地图,小
心翼翼地摊开让我看。地图是羊皮的,手绘,上面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虽然褪
色,但看上去仍很清晰。
“这是清朝的东西,年代标得很清楚。”收藏家说,“这样的地图,整个南疆
都找不到第二幅,谁会想到它会藏在疏勒县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家里呢!幸亏我去
得还不算太晚,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的边角已经有了霉块,好几个地方让虫
子蛀出了洞孔,这是很遗憾的事情,品质受影响了嘛!”
我说:“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打听到的呢?”
收藏家抻一下脸,说:“得经常下去跑,不辞辛劳,跑的地方越多,耳朵会越
灵,假如你的耳朵不够用,那就借用别人的耳朵,再加耳朵的耳朵!就是这么回事
儿,干我这行的,得有很好的耳朵,眼睛很重要,耳朵也同样重要!”
我适时地说:“假如有一只耳朵听来了一个信息,告诉了你,你会给这只耳朵
一点报酬吗?”
收藏家认真地说:“我是一个慷慨的人,假如真有那样的好消息,我是不会让
那样的耳朵失望的!我知道钱该用在什么样的地方,前两天我还给过敬老院一笔捐
助呢。”
我表示想跟他看一次收购古董的过程,收藏家笑逐颜开,说:“这是你们作家
收集素材的途径,巴格拉西跟我跑过那么一趟,听说还写了一篇小说,发表在北京
的刊物上,可惜我没有读到,我太忙了,忙得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收藏家其实没有多少胡子,他长着一头浓发,却没有茂密的胡子,岁月给他的
年纪打下的痕印,是头发有些灰白了,眼袋很大,抬头纹非常显,而且眼睛总是湿
乎乎的,好像真是烂了的桃子一样。
他说正好明天他要去一个地方,假如我真有兴趣的话,他愿意邀请我一起去。
“我没有人们传说的那么阔气,只能骑自行车去,我可以为你准备一辆车子,
骑车子的好处是可以锻炼身体,更主要的是让人感到平等,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得
意忘形,神气活现,在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做一个富人跟做一个穷人一样并不容
易!”
和收藏家告辞后,我在古巷的一个卖草药的地摊上意外地碰上了帕克,但他显
然不想看见我,很快就扭过脸去,给我一个穿袷袢的背影,装作仰头看天空鸽群飞
翔的样子,直到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他还在原地站着,我忽然有些明白他在那里
犹豫什么,就笑了笑。
他站的那个地方,离米鸠什收藏馆很近,只隔着三个店铺、一个清真寺。
米鸠什在我吃过早饭后给我打手机,说他有点事要耽搁两个小时,让我十二点
钟到他的店里去。
他骑的车子很不像样子,给我备的飞鸽车子也是破破烂烂。说这样的破车子他
在南疆各地扔了几十辆,每到一个地方,就骑上这样的破车子穿村串户。
这天的天气微晴,出城后能看到昆仑山的冰峰雪岭,蓝紫色的远方迷茫一片,
十月的阳光洒在空旷的大地上,虽然稀薄,但是并不冷,主要是没有风,在南疆,
只要不刮风,就没有讨厌的浮尘,再荒凉的地方,都显得安详而宁静。
米鸠什走到半路上才告诉我,要去的地方是上阿图什的白什克纳木村,那儿有
些民国时期的东西。
“是民国时期的大盘子吗?”
“除了大盘子,也许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哪只耳朵告诉你的?是帕克吗?”
收藏家在车子上笑而不答,骑了一段,才说话。
“到处都有我的耳朵,老兄,只要有点这方面的消息,我很快就可以知道,帕
克想告诉我恐怕也晚了,我很了解那个人,我穷得没裤子穿的时候,他可以和我勾
肩搭背,称兄道弟,只要我穿上一条稍像点样子的裤子,他那张像马一样的长脸就
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自从我搬离了恰马古巷子后,他见了我都没有过
好脸色。”
我想,既然不是帕克,那么会是谁告诉他这个新的信息的呢?于是我把红磨房
杂货铺兼茶坊见到的那几个人——过了一遍,包括莫明和他的跛脚弟弟塔依尔在内,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他那位前小舅子最为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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