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禾将票送到医院，告诉说唱歌的事就搁在今天晚上。父亲拿着票看了看，交
给母亲。母亲拿着票看了看，放到里边衣服的口袋里。两个人的脸上都摆着高兴。
一禾又叮嘱说，我下午要走台，走台完了要化妆，到时候没法过来接你们。你们自
己打个车过去，我在剧院门口等你们。母亲迟疑一下说，我们自己坐车过去，不认
识路哩。一禾说，认路的事儿有司机，你们只要告诉他到哪里就行了。母亲说，可
我们不知道到哪里呢。父亲不满意了，他指指手说，要去的地方在你兜里装着呢。
母亲赶紧又把票从里边口袋掏出来，凑在眼前看了又看。

    下午一禾随队伍到了剧院。先是等着，等了好半天才轮上走台。走台之后是化
妆，化妆完了吃盒饭。吃过盒饭，一禾瞧了两回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跑出去
迎父母。她先看一眼座位，空的，然后走到门厅候着。门厅有些淡，不过很快变热
闹了。许多身影在她眼前走过。有的身影走过时，没有理她。有的身影走过时，顺
便给她一眼。给她一眼是因为她脸上涂了妆。

    时间一点点地漏掉，热闹的门厅又变淡了。一禾忍不住走到门口，朝淡暗的台
阶上张望。按理说，父母是踏实的人，会掐着时间往前赶的。一禾突然担心起来。
她想，是不是父亲咳得厉害，临时变卦不来了。如果这样，她这天的心思便白花了。
她又想，没准儿父母省钱不坐出租车，或者坐上车挨司机的欺负，反正是迷路了。
父母对这城市生得很，要是迷了路，不定急成啥样子呢。

    这么想着，她自己先有些急了。此时手机铃声响起，仓皇中以为是父母的求援，
掏出一听，是一个姐妹打来的，让她回后台候场。她嗯嗯两声摁掉手机，眼睛仍往
外边的淡暗中看。这样又等两三分钟，才回了后台。

    回到后台的一禾心里不安定。心里一不安定，脸上便显着游移。她的神情被指
挥瞧在眼里，以为是紧张的表现。指挥说，你们心里别想杂事儿，得闲下来，心一
闲脸上便稳住了。又说，上了场你们把注意力放在我手势上，我的手势会让你们忘
了走神儿。

    上一个节目唱完，指挥说一声走。一禾跟着队伍走到舞台中间站好。舞台上亮
晃晃的全是灯光，往下面望去，却是一片幽暗，幽暗里摆满了脑袋。一禾第一次这
样站在舞台上，心里有些紧，身子也跟着有些硬。好在默静的时间很短，指挥的手
一抬，钢琴响起。跟着琴声一开口，一禾身子松开了。

    舞台上出现了好听的歌声。歌声被几十条嗓子托住，一段一段往前走。先走进
好日子里逗留一会儿，敲了开心的锣鼓，又夸了今天和明天，然后走出来去了美丽
的边塞，那里的花儿正在开，那里的果儿等人摘……

    唱着唱着，一禾禁不住又惦记起父母。她不知道父母出了啥事，她不知道父母
来了没有一台下的那两个座位，是不是还空着？正分着神儿，指挥加大了手的动作。
随着他的手势，大家的声音使劲往上爬，爬到高处，又轻轻地滑下来。滑到低的地
方，几十只嗓子像是没了声音。就在这时，是的，就在这时，一禾突然听见台下响
起一声熟悉的咳嗽。那咳声拼命要憋回去，没有忍住，很快变成一串猛烈而辛苦的
声响。

    一禾心里忽然塞满了伤感似的东西。她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了湿热。她用劲忍
着，望出去的目光便有些晃，一闪一闪的。

    歌曲唱完了，台下幽暗里响起掌声。掌声中一禾和姐妹们鱼贯着往台内走。刚
进到台后，指挥叫了一声好。他说，你们唱得比平时好，好很多，你们把自己的情
绪勾出来了。他又说，譬如一禾，她唱的时候，眼里有泪水在动一这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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