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林成富家出来,我心里有些飘。
按理说,给别人尤其是老人送去一点安慰,自己身上免不了也会产生愉快的,
可我没有。那天晚上我记起老人的话,站在阳台上看天空,想找几颗星子。天空有
云影,有地面映上去的红光,可真的没有一颗星子。
第二天林成富打来电话,说了感谢的话。他说好久没见过父亲这么开心了。我
说:“这就好,你父亲开心等于大家开心。”我又说:“什么时候有了空,我再去
看你父亲。”
这话说过,便被我撇到了一边。也不是忘了,只是又写文字又赶笔会,让时间
赶着走,一时就起不了再去看他的念头。说到底,安慰一位老人不是我最重要的事。
转眼过了中秋,又过了深秋,天气渐渐往冷里走。
这天傍晚,我的手机铃声响起。一听声音,是林成富。林成富急急地说:“你
现在有空吗?”我说:“怎么啦?”林成富说:“我父亲想见你,特别想见你。”
我忽然不安起来,一个暗淡的念头跳进我的脑子。我小着心问:“他……还好吗?”
果然,林成富说:“不好,正不好着呢。”
我匆匆赶到林家,林成富已站在门口。未等我开口,他先说了几声谢谢,然后
说:“父亲快不行了,只是惦记身后坟地的事。”我说:“这事你还没安顿好?”
林成富说:“早给他买了公墓,还给他看过发票。先前他没吱声,以为他默认了,
现在突然就不肯了。”我说:“为啥?”林成富摇一摇头,脸上沾着糊涂。
进了屋子,见林父躺在床上,眼睛半眯着,脸上枯瘦得像是小了很多。林成富
女人搂了儿子,静静地站在旁边。林父听到声响,嘟囔一句。林成富听懂了,用一
只枕头把父亲脑袋垫高一些。林父眼皮弹一弹,目光捉住我的脸,无力地说:“钟
作家来啦?”我赶紧点点头。林父说:“又招呼你来,过意不去。”我说:“老伯
……”林父说:“我不怕。毛主席都活不过百岁,我算个啥。”又说:“就是有件
事……得求着你。”我说:“老伯,我听着。”林父说:“我走了后,不能呆在城
里。我的身子得去你的村子,就搁在那土坡上。”我恍惚一下,心里明白了。原来
林父认定书上的村子跟自己的村子不一样,它是个幸运的村子,没被水淹掉,还好
好地活着。我瞥一眼林成富,他的脸飘忽着,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安。林父收一口气,
又说:“那村子跟咱村子最像,又是林家的,把我搁在那里我放心。”说完了亮着
眼睛,静静地望着我。我心里摇晃几下,说不出什么,只好点了头。林父把目光移
向儿子,说:“那村子钟作家最知道,你随着他把这事办了。”林成富说不出什么,
也点了头。林父收了目光,疲累地合上眼睛,合上了又慌慌地弹开,轻声说:“我
差点忘了,你们要在我身子前栽上两棵树。那树的大名叫什么?”我说:“竹柏。”
林父脸上出现一抹羞涩似的浅笑,说:“对,叫竹柏。”
过了两个小时,晚上八点钟光景,林父吐一口长气,去了。
这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但我点了头。
随后几天,我心里时不时会出现虚暗的感觉。正做着什么事,脑子一拐弯,就
遇上一位满脸皱纹的干瘦老人。或者正看着电视,画面上走出一位上年纪的演员,
他的身影会在我眼里切换似的隐去,变成另一位老者。
晚上靠在床头,我脑子飘飘的不肯静下来。这是失眠的预告。为了凝住神儿,
我拿来《零年代》,开始阅读书中关于小村的部分。此时的小村更像是一种回忆,
在我脑子里徐徐展开——教堂,以及教堂里的歌声;水井,以及水井旁的淘洗;樟
树,以及樟树下的闲话;小巷,以及小巷内的黑狗。它们的清晰和它们的生动,将
我的心情拖进无奈,又慢慢地拖进难过。
这样过了数日,我收到一张邀请函,招呼去外地参加一个笔会。临走的前一晚
上,我突然接到林成富的电话。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告诉我,父亲的后事已办好,
可以把骨灰盒放进公墓了,但入公墓前,还是想带父亲去看一眼老家的村子。我说
:“哪儿的老家村子?”林成富说:“我说的是水库,我要让父亲看一眼水下的村
子。”又说:“我准备明天上午去,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好。”我“噢”了一
声,告诉他这样做是对的,不管怎样,总是对老人的一种安慰。然后我没忘了补充
一句,明天我将外出一些日子。
但第二天醒来,我改变了主意。我向外地发了短信,表示迟一天赶去。又打进
林成富的手机,说今天我跟你一块儿去。林成富吃惊了两秒钟,嘿嘿笑了。
吃过早饭,我和林成富带着老人的骨灰盒踏上了回村子之路。
车子是林成富单位给派的。我和林成富坐在后排,黑色的骨灰盒摆在两个人之
间。开车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他把流行音乐开得很响。我让他把声音小
下来。低旋的乐声中,我和林成富偶尔搭个话,大多时间沉默着。
车子先走一段高速,从高速下来后,又跑了一个多小时的省道。正感到有些疲
累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湖水,这就是四溪水库了。水库甩得挺开,很绵长的样子。
绕着水库开一会儿,拐进一条新鲜的柏油路。柏油路伸进去十来分钟,尽头是一个
小的旅游码头。
码头虽小,也有十多条游船。天气已冷,又不是周末,码头上几乎没有游人。
一间简易的木屋内坐着一位工作人员。他回答了我们的问话,然后收钱开了发票。
车子停在码头上,我和林成富携着骨灰盒上了一只游船。船舱不大,因为人少,
仍显得虚空。船老大坐在船头,把船开得飞快。风有些猛,把呼呼的声音灌进耳朵。
我缩缩脖子,坐进船舱,林成富则固执地站在舱外。他微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得
乱动,但身子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突然陷入了回想,还是在卖力地
辨认回家的路。
游船滑过一片开阔的水域后,驶进一条稍窄的水路。水的两旁是山。山上起起
伏伏,尽管已是初冬,仍显着厚厚的青绿。林成富忽然发出了声音。他说:“就是
这里!”又说:“停了吧!”船老大停了船,但很不明白。他说:“你们怎么啦?
你们在这儿钓鱼吗?你们不像呀!”我把骨灰盒子捧出来,交到林成富手里。船老
大见着骨灰盒,还是一脸的不明白,可不吭声了。
林成富把骨灰盒搁在甲板上,身子一矮坐到旁边。我也跟着坐下。两个人都不
说话。周围很静,静得如同梦里一般。水面平滑宽广,泛着镜光。往水里望进去,
净明得似要见底,见着的却终于是绿的一片。
林成富慢慢吐一口气,说:“这水下先有一条山路,是石阶路。石阶路爬二百
多级,便是咱村子。村子原先有五百多人,前些年年轻些的外出讨生活,剩下的还
有三百多号人,也算不小的村子了。”林成富说:“你到咱村子一看就知道,大多
是木房子,样子不难看,只是有些旧损。我结婚生下孩子不久,父亲开始修房子,
一有空闲就敲敲补补。他不愿到城里来,可特别愿意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村子多住几
天。他就这么时不时的修呀补呀,一直到村子被水埋掉……”
林成富抚摸一下骨灰盒,又说:“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过日子就容易寂
寞。村里人有啥红白喜事要帮手的,他最喜欢去添个数。村里人都说他好。有一回
他得意地对我说,自己要是过去了,一村子的人都会来送葬,那送丧队伍呀保准撒
出去很长一溜儿。说这话的时候,村子还活着,父亲还没有得病。”
我心里难过起来,也想说点儿什么。我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我梦见
自己掉进水里,沉到了你们家的村子。我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想替你父亲找到那片
可以放骨灰的土坡,可还没找到,我就喘不过气浮了上来……”林成富说:“我们
村子没有那块土坡。”我静一下,说:“我知道。土坡在我小说的村子里,我没办
法把你父亲送进小说。”林成富点点头说:“我们谁都没办法。”
这么说着,我们又沉默了。沉默一会儿,林成富抬起头对船老大说:“在这儿
绕一圈吧,轻慢些。”他的手指了指前边的水面。
船老大启动游船。游船在水面上缓缓漂移。水的下面,一个村子安静着。我眼
眶一热,有泪水慢慢漫上来。我把模糊的视线挪向旁边——我看不清林成富的脸,
但能觉出他紧着身子,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