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巧珍”，启口说出这个名字，我发现这两个不起眼的字玲珑利落。睽隔已久，
当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我们想起了一个姑娘，想起有她在的时候，那日子有多甜
蜜稳妥。

    路遥的《人生》，拍成电影是在一九八四年，连环画比之稍早。但不知什么原
因，连环画里的高加林竟然很像电影里的高加林。我一直觉得，那位演员的相貌过
于精巧，又偏于洋派，不大像陕北大地生长出来的农村小伙。虽说农村有的是俊小
伙，高加林又是个读过书的、有想法的、气质佼佼不群的青年，但那位演员的风格
稍嫌峭薄。连环画是个连续，一个人的面貌在这个连续中略有差异，我觉得第二十
二幅的高加林非常理想：熙攘的集市中，他低着头，沉默，那一道从额到鼻再到唇
到下颌的侧影线条，端正、淳朴而有蕴蓄，是正在打量着他的城市姑娘黄亚萍最为
欣赏的角度。沉默的美男子尤其美，因为增加了深沉的厚度。

    有一个姑娘默默地打量了高加林好些年，她就是被人称作“盖满川”的巧珍。
“盖满川”，就是说满川里的姑娘，数她盖了帽了：相貌好，心地好，劳动好，样
样都好。但她是农村姑娘，没读过书，不认识字。所以她其实不可能有路遥描述的
那些想法，“她爱他的潇洒风度、大丈夫气质和那一身多才多艺的本事”。这些词
汇她没有，她虽有感觉却不能形容。她一定感到了痛苦——她满满的爱，是个囫囵，
她没办法用词语来捏塑它，使它成形。我的哥哥呀，我爱你爱得心都痛，你，强壮
又标致。“强壮”、“标致”，路遥在后面用的这两个形容词倒是对了，是巧珍的
话。巧珍拼尽全力，挣出的最大表达也就是这个：“加林哥！你要是不嫌我，咱俩
一搭里过……”

    没有文化，并不妨碍一个人爱的能力和表达。巧珍就是一个很懂爱、很会爱的
姑娘。她想高加林，想了好些年。我们不知道她向他倾诉时的言语，只知道他听得
眼睛潮湿。古代曾有个不识字的女人，思念丈夫，给他写信，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那密密麻麻的圈儿就是她在说：我想你，我爱你。语言可以精妙、精准，而有时，
拙朴也能抵达准确。巧珍对加林能说些什么呢？“你在家里待着，我出山劳动！不
会叫你受苦的！”唉，加林要是娶了这个女人，她将一辈子把他捧在手上，含在嘴
里，搂在胸口。地母一样的女人啊，她最初是以妙龄少女的面目出现的，要越往后，
你才能越明白她的胸怀和能量。

    巧珍说完了，加林做了什么？虽然她的表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事先一点都
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他被她爱了这些年！他搂住了她吗？他吻了她吧。之后的
情话里有这么一这句话会令她终生羞惭，可巧珍只是说：“唔，你说什么我都听。”
他们乡里人，谁兴刷牙哩！巧珍从此刷牙，由着乡亲笑骂。

    乡人的笑骂，亲人的反对，对加林巧珍来说不是问题。他俩真正的问题在于，
她爱得比他多。即使在与她热恋的时候，他心里也没忘了要摆脱土地，一旦机会来
临，他是肯定要离开的。他留在农村能干什么呢？要文不文，要武不武。从小他就
是块读书的料，他的理想在远方，是命运的捉异把他打回了农村。要跟巧珍好，他
就会被拴在土地上一辈子了。他的彷徨，也曾使她痛苦，而她的爱又总是在那里，
触手可及，越发给了他空间，他可以举足不前。巧珍给加林的爱是不是太多了？她
爱得本来就比他早，早那么些年，他怎么也赶不上了。他是不是也真的爱了她呢？
还是苦闷中抓住的就算作爱情呢？他是有文化的，向往城市的，这点上巧珍永远缺
憾，她自己说，她配不上他，可是他俩在庄稼地里甜蜜的依偎，已将彼此拉平。

    世俗层面上，是谁先爱了谁输，谁爱得多谁输，但精神层面上恰好相反，爱得
多的那个人才赢。爱使他（她）的内心更丰富，感受更剧烈，对方给予的爱的表示，
他（她）加倍地接收、汲取了。“上河里鸭子下河里鹅，一对对毛眼眼望哥哥……”
陕北的信天游，替姑娘小伙传情达意——哥哥，我在看你。你晓得我在看你吗？听
我唱的歌子，你也看看我。

    加林后来如愿进了城市，遇见了本来就互有好感的黄亚萍，两人不仅谈得来，
她还能有力地帮助他发展，他爱情的天平自然发生倾斜。《人生》其实是个古老的
故事。置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代背景下，城乡差别、户籍制度、关系学、农
转非，这些因素叠加进来，爱情不再能简单地实行——不仅加林和巧珍之间如此，
加林和亚萍之间也如此。路遥将每个角色都写得很到位，但他在结尾对高加林的判
词却失之简单化：“哥哥你不成材，卖了良心才回来！”高加林是卖了良心吗？看
过电影《人生》的人，都对其中的一句台词印象最深。巧珍来城里看加林，跟他说
：“我们家的老母猪生了十二个娃娃，压死了一个，还有十一个。”拿笔杆当记者
的加林难道一辈子听她说这些吗？他们俩过得下去吗——不是我不爱你。妹子。在
该爱你的时候，我爱了；现在我走远了，爱不到你了。

    路遥给予高加林的理解，还不及巧珍给他的深厚。他把她约到桥头，跟她摊牌。
怎么开口呢？她甚至帮他把这一难题担待了，不用他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不连累你！你进城工作，我就想过，尽管我爱你爱得要命。但我配不上你……你
走你的，到外面找个更好的……到外面你要多加小心，人生地疏……加林哥……”
等他抬起头来，她已经走了，眼前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土路。土路伸向高处，伸向
无限广阔的山川平地，剩下他如此渺小，孤零零一个人。他恨自己！憎恶自己！这
憎恶是一种不由自主的价值判断，他在这个农村姑娘面前感到了自己的卑小。巧珍
这姑娘，多么让人钦佩啊！她的心被刀子扎了，而她不哭不闹，一声埋怨也没有，
自己走开了。谁教她这样做的呢？没有人。因为她的心是金子做的，她做的事，就
带有金子的光泽……

    同时，她也把属于她的爱完整保存了。爱其实是一个人自己的事吧？所谓得失，
真的是人可以把握的吗？有多少结果和你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得到手的，可能反
而失去了；失去的，反而永恒了。这朴素的真理，没多少文化的乡间人物也多有参
悟。像那个一辈子没结婚的德顺爷爷，他讲起年轻时爱过的女子，他的言语真让我
震惊：“我死不了，她就活着！她一辈子都揣在我心里……”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