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还没入冬,莫塔就和艾力分手了。这意料之内的结局我自然不会惊讶,也不担
心莫塔。看她的状态不像失恋,更像结束了一次旅行。
莫塔搬回来住的当晚在她的小屋和艾力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从头吵到尾。不
过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哭声。她电话未打完我已想好该如何安慰她。但看到情绪稳
定的莫塔时,我知道,一切准备都是多余。
莫塔披散着头发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问我要烟。
没事吧?我递烟给她,四处找着打火机。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莫塔盘腿坐在我床上,她自己点着烟,把烟灰弹在空酒
瓶里。
我想你也没事。一切不都在你掌控之内嘛。只要你不爱上他。你不会真爱上那
混小子了吧?
他?莫塔抽动嘴角,我长这么大压根就没爱上过谁,更别说他了,除了钱,他
一无所有。
这还不够?我倒是想穷得只剩钱。我试图缓解略微沉重的气氛。莫塔吞吐烟圈,
不接话。
现在是不是特想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句金玉良言?
莫塔笑了笑,摇了摇头,说:这话简直就是真理,我从小信奉。说男人不是好
东西都是客气的。要我说,男人,本来就不是东西。你也不是。莫塔指我,一口烟
喷在我脸上。
是,我承认,我比男人还不是东西。
去他妈的男人。莫塔双手插在头发里用力拨了几下,都怪我脾气不好,太急了。
要我能再多装几天,熬到圣诞节,还能多讹那孙子一笔钱,请大叔你吃大餐。现在,
彻底没戏了,我又成穷光蛋一个了。莫塔哭丧个脸,喃喃自语,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简直衰透了。好不容易傍到一个,没想到吊凯子也有学问。他大爷的。
艾力他人呢?
谁知道,死了最好。
不行,莫塔换了腔调,恶狠狠地说,他还不能死,不能便宜了他,白玩我了?
我还没要分手费呢。说这句话的莫塔天真得像个孩子。
赔了吧这次?我取出两罐啤酒,莫塔都抢了过去。哥再送你句箴言,男人还是
俗点好,不刺激,但踏实,靠谱,过日子嘛,贵在踏实。
踏实有屁用啊。我是莫塔,我才十九岁。莫塔不屑我的话,她打开啤酒,一饮
而尽。
那一年的情人节恰巧是莫塔二十岁生日。中午我和她在望京吃韩国烧烤,晚上
她的闺密们在钱柜给她庆生。那晚雪大得不像话,她喝了不少酒,黄的,白的,红
的,可以说只要是液体摆在她面前她一概不拒。喝多的她拉所有人在马路上打雪仗,
她像个女土匪头子,率领着部下攻击以我为首的另一方。莫塔指挥得毫无章法,更
不讲规则,最后直接用帽子装雪球往我衣领里塞。即使我连喊认输,她还不依不饶,
直到众人都玩累了她才极不情愿地停止进攻,抱怨我水平太差,一点都不好玩。
后半夜在簋街吃火锅时,醉眼醉眼朦胧莫塔哥们儿般搂着我脖子说:知道十二
点那会儿我许的什么愿吗?我摇头。莫塔傻笑:大叔啊,你真是个老男人。她端起
酒杯猛地和我相碰,我喝了没一半,她已把杯子砰地砸在桌上,口号般喊道:从今
儿开始,我,莫塔,立志扎根北京,不靠男人,让那些有钱的臭男人们通通去死吧。
莫塔宣言似的话语博得在座女性的一致认同,她们在莫塔的带领下振臂高呼,活脱
脱一群女革命战士。
你怎么不喊?背叛我?莫塔揪住我的衣襟,像抓住叛徒一样对我怒目而视。
我说,亲爱的小莫塔,你喝醉啦。
我以为莫塔当时说的是酒话,但她却来真的。她向我借两千块钱用作启动资金,
特正经地和我探讨在淘宝开店是多么靠谱的事情。我借给她三千,那相当于我大半
月的工资。我告诉莫塔钱不用还,就当作风险投资。莫塔满心欢喜,说我是她的合
伙人。等有天她的店做强做大,按原始股给我分红。
自从莫塔定了二十五岁之前赚到自己第一个十万块这个宏伟目标后,她每天都
精力十足地穿梭在北京各大服装批发市场、街边小店,风风火火,乐此不疲。其他
的工作她一概辞掉,就连她视为干妈的古丽娅大妈那儿也不去了。她完全沉迷在她
所谓的事业中,成天窝在屋子里看时尚杂志,上服饰网站,每周至少去一次五道口
或动物园批货。
每逢莫塔进新货后的那两天,她成为真人秀衣模特,我就是她的专职摄影师。
她频繁更换成套的衣物,在公园、学校、我的房间,我给她拍了不同风格造型的片
子,然后她挑满意的上传“校内”、淘宝。莫塔说这样做能刺激^ 气从而增加销量。
果然如她所愿,她收到的订单与日俱增,每天她都要在银行和邮局间来回几趟。莫
塔最爱做的事隋不再是和朋友出去刷夜,而是趴在电脑前不断刷新页面,查看网银
账户里直线上升的数字。就连她的口头禅也从靠不靠谱改为我快要累死啦。
时不时我会调侃她几句。我说:莫总,在“校内”,人人都说你美,对我来说,
与你的美貌相比,我更欣赏您敏锐的商业头脑、聪明的才智。从您这惊为天人的外
貌我看到的是张优秀女企业家傲视群雄的脸。我仿佛还看到不久的将来,在国贸顶
层办公室里的您是如何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地鏖战商海。到那时不管是韩庚还是王
力宏,您爱找谁当您的贴身男仆我都没意见,只要能有幸做您公司的法律顾问我就
心满意足。要是您能再为我配个松岛枫松姐那样的女秘书,我定将为您鞠躬尽瘁,
尽职尽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我怎么就听得那么自然呢。莫塔毫不谦虚地将我那极尽肉麻的赞美全盘接收。
在莫塔的悉心经营以及我精神物质双支持下,很快,她小店的月收入一举突破
两千。喜人的形势致使莫塔把五年赚够十万的目标改为十五万。她甚至给我提过想
在北京买房的念头,我一笑而过,根本没往心里去,就当她讲了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又过了几个月,莫塔搬回学校,那间小屋再次成为储藏室,存放她的货物和杂
物。我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上网时还是会关注她的“校内”和淘宝小店。在她照
片下留言要买衣服的人很多,看上去她生意还算不错。
莫塔赚到五千块时请我去吃贵州菜,算是庆祝。在饭桌上她说辛苦是必然,但
看到账户里的数字逐日增加时的快感让她认定再辛苦也是值得。她还告我她的一个
意外收获,某家自称京城有名的演艺公司在“校内”发站内信给她,称她有做平面
模特的潜质,有意签她。莫塔给我看那家公司的宣传画册,印刷算不上精美,但不
乏一些当红偶像、网络名人。
靠谱吗?我问。
还挺靠谱的。我打听过了,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口碑不差,待遇也不错,反
正就是拍照片呗,在哪儿拍,拍什么还不是一样?况且有钱赚,幸运了还能上杂志,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听你这意思,签了?
还没,不过也就这一两天的事。莫塔压抑着喜悦:大叔,我有强烈的预感,我
要红了。
你肯定红,必须红。你这么出色的外表外加冰清玉洁的气质,不红没有天理。
等有天你红遍两岸三地,蛋塔家族破千万时,别忘了在北京你还有我这么一个没出
息的老哥哥。
莫塔乐得不能自抑,她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我们越聊越远,甚至聊到她成为
大明星后该取什么艺名,该接哪位名导的戏,以及出哪种曲风的唱片能大卖等一系
列不靠谱话题。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莫塔几乎没有联系。她“校内”日志更像是日程表,
千篇一律写着某月某日在某处为某某杂志拍摄照片。但从未见她上传。发短信问她,
隔了几天她才回复说那些照片版权属于公司,她也没有。不过同时她说了一个我从
没听过的杂志,说下一期的插页会有她的一组照片。到了出版的日子,我找了几家
报刊亭,卖报的都说没听过。最后还是在网上搜到。那是本新创刊,读者群针对在
校女大学生的流行服饰杂志。只在各大高校赠送,尚未售卖。我特意跑去学校领了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到五十页。莫塔和其他几个姑娘穿着这一季的流行装,在
后海、锣鼓巷、798 等地摆着各种或自然或不自然的姿势。她妆浓得我差点没认出
来。而她的笑容和眼睛让我确信是她,那个如卡门般的新疆姑娘,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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