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莫塔很快就找到了她的有钱人,王总。在MSN 上她大致讲了与王总相识的过程,
与三流小说中庸俗的桥段如出一辙。我提出要看王总的样子,莫塔说上班时间,王
总就坐在她对面,不方便。我按照莫塔说的王总的名字及其公司全称上百度搜索,
照片上的王总眉头微皱,深沉内敛,典型的南方商人。照片下方的文章记述了王总
的发家创业史,如果文章属实,王总的资产应逾亿元。我问莫塔她现在的身份,秘
书,翻译,助理,还是……莫塔发了个疑惑的表情,说她也不知道。
莫塔约我的日子正是北京入冬后最冷的那几天。她说在广州和王总聊过我,说
我是她在北京唯一的亲人。这次王总来北京主要视察分公司的经营状况,百忙之中
抽空请我吃饭。
他忙他的,大可不必抽空。我说,晚上的球赛我期待很久了,国家队是否出线
就在此一举。
马山,难道在你心中一场破球赛比我的未来还重要吗?莫塔生气了,挂电话前
她威胁我说,要是晚上见不到我,她会非常非常伤心。
在北京有两种饭馆不会出名,一种是街边随处可见毫无特色的小馆子,另一种
是走低调奢侈路线的私家菜。王总请客的地方正是后者。不知是他用心还是巧合,
那家位于后海一条偏僻胡同里的私人庭院与他同姓。胡同窄小,出租车无法进内。
一下车,空中应景般飘起雪花。一身古装扮相的小伙子哨然出现,问清我来意后,
一手打着纸伞挡雪,一手提着灯笼照亮,带我前行。莫塔在院外的入口处接我。她
身后的迎宾小姐穿着宫女装,婀娜多姿。莫塔递给她们一个看似折扇的物件,宫女
仔细查看后搀扶我们上轿。莫塔说那是请帖,私人会所没有那玩意有钱也进不来。
院内灯火通明,曲径通幽,说穿越时空回到古代未免有些矫情,但至少有身处
清戏拍片现场的意境。走了约五分钟,轿子在一间半古不今的房子前停住,轿夫京
味儿十足地朝房里高声喊道,贵客到,房门应声而开。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如帝王
般的王总坐在主座上,冲我颔首微笑。他背后一排宫女统一屈膝行礼说着您吉祥。
我完全被眼前这排场震撼,若不是亲眼看见,我这一辈子恐陷也想象不出耍派能耍
到此等境界。
偌大的包间内用餐的只有我们三人,服务生却有七八个。我刚一入座,两个宫
女又是给我摆餐具,又是给我宽衣,就差解带了。搞得我受宠若惊极不自然。我故
作镇定看向王总,他也正微笑看我,淡定地享受着宫女们的伺候。
王总他本人要比照片上瘦小,但他精明的眼神、自信的笑容以及胸前那块绿得
近乎透明的玉牌无一不透露出他成功商人的身份。
叫我老王。王总亲切地说,拉着我在他左手边坐下,莫塔自然坐到他的另一边。
凉菜还没吃完,王总已让我彻底改变了对大款的固有印象。他语速极慢,普通
话还算标准,每句话都用商量探讨的语气同我交谈,态度和蔼可亲,甚至有些谦卑。
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博学。我和他从沪深两市聊到美伊战争,又从《集结号》聊到
台海问题。他思维缜密,用词精确,又不卖弄学问。说到男人和女人,王总颇有意
味地说:就是四个字,又爱又恨。几个回合下来,我居然对他有了惺惺相惜,相见
恨晚的感觉。莫塔满脸堆笑,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像是闺女在听老爸的谆谆教诲。
喝着喝着我真实的本性渐渐暴露无遗。进门前莫塔反复叮嘱的矜持等词早已抛
在脑后。王总也真情流露,他搂着我脖子,我拍着他的大腿,天花乱坠地胡侃一通。
莫塔不时冲我使眼色,我没空搭理她。她恨恨地瞪我一眼,时而秘书般端茶倒酒,
时而如王总的爱人,温柔地提醒他少喝几杯,小心肝胃。
上果盘时莫塔借故去了洗手间。王总问我愿不愿意去他公司发展。我没立即答
应也没当场拒绝,起身像接圣旨一般双手捧过他的名片。这时莫塔偷偷发给我一短
信:穷鬼,别就知道喝,趁老王对你印象不错,多少捞点。我在王总结账时陕速读
完删除。心想这才几天他二人就如此默契,照这趋势下去,莫塔扶正的日子指日可
待。
饭后王总要派车送我,我婉言谢绝。莫塔搂着王总的胳膊说:你就别客气了,
让你坐你就坐,你住的地儿那么远,雪又大,不走没车了啊。
我闹别扭似的回绝了她,说晚上有活动不回家。莫塔不屑笑出声,那眼神看穿
了我的一切。
送走王总和莫塔,我一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地躁动失落。于是
群发短信,硬拉了几个家住附近的哥们陪我去后海一据点接着喝酒打牌。
我点背极了,一个多小时输了两百块。出来撒尿时我发短信给莫塔,说她找了
一个好归宿,祝她幸福。短信刚发出去她就打来电话,但说话的是王总,不是她。
莫塔去洗澡了,有什么事我转告她。王总柔中带刚,我仿佛听到莫塔洗澡的水
声。
没事,就是谢谢您今晚的款待。
不客气,要是想来我这里,不必打她电话预约,直接找我就可以。
我谢过王总,望着漫天大雪,在空无一人的什刹海边抽完身上最后一支烟。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主动找过莫塔。莫塔亦然。
我开始一段与莫塔全然无关的生活。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周一至周五
千篇一律挤公交车地铁上下班,吃廉价的快餐,三分之一的工资交付房租。周末还
是会赴各种酒局,喝酒还是会醉,醉后还是会出糗。偶尔出差,在陌生的城市想念
北京,却又说不出为何想念。
莫塔过得相当不错。“校内”又添加了新的相册,分别是她在三亚丽江等知名
景区的独照以及名牌包、鞋等奢侈品炫富照。我知道给她拍照的定是王总却不见王
总照片,不过莫塔连发的几篇日志均是写给王总的情话,小女人自怜自爱的情绪跃
然纸上。她隐匿了留言板我也正好不想给她留言。而莫塔却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我为
什么经常偷窥她页面却不留言。我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最终还是没
有回复。
我又在不同的场合通过不同的方式陆续认识了几个姑娘,者断很漂亮,却很无
趣。这样空虚了一阵子后,我试图改变现状,重新过上正统小白领健康阳光向上的
生活。我办了图书证、健身卡,周末看画展,学法语,积极奔赴公司组织的各种Party.
我甚至报名参加某杂志组织的京城白领相亲大会。同事们个个躁动兴奋,都憧憬遇
到不切实际的一见钟情。我基本上抱着娱乐的心态,像是去玩游乐园或是看场摇滚
演唱会。
大会现场虽然秩序不佳但人数不少。在场男女分成几十个小组,我们组女多男
少,几个貌似快三十的老姑娘频频冲我放电。为了避免她们真的看上我,玩游戏时
我故意骂脏话,尽可能失误,以此破坏我在他们心目中的良好形象。意想不到的是
我越是粗俗她们对我的好感越是增加。其中有个老姑娘还把她自以为很美的大头照
附带手机号码贴在我的信息表上面。我哭笑不得,想不通她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心理
状况。看来缺乏爱的女人果真容易变态。
玩完几个类似拓展训练的弱智游戏,煞费苦心的主办方让各组围成圆圈坐下,
每个人逐一站出来作自我介绍以便促进相互了解。大龄男女青年们顿时兴趣大增,
一个个讲演般自我推销,不时笑声一片。我无聊地翻看当天的晨报,寻思如何溜走。
还有两人就轮到我讲,手机显示莫塔来电,我本能地挂断。她再打来,我再挂
断。来回几次,我被她的执着打动,接通电话。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莫塔埋怨。
见客户。
很重要吗?她压低声音。
很重要,有事么?
莫塔迟疑,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几声就要挂线时她才开口说话,马山,我有
事求你。她声音急迫,又讲出这句我熟悉的句子。
王总呢?
他帮不了我,我想了很久,只有你能帮我。
说吧,我尽量。
电话里讲不清,你先见客户吧,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我突然不想见她,我对她说,今天可能见不了,改天吧。
不能改天,明天就来不及了。莫塔慌张变了调,求你了马山,今天你无论忙到
多晚我都等你,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
我想了几秒,看了看表,正是最堵的时段:我在紫竹院,一个小时内你赶得过
来吗?
过得去,过得去,我这就出发。莫塔毫不犹豫,那附近有家新开的泰国菜还不
错,晚饭我请你。
挂断电话,我琢磨着莫塔又会找我帮什么忙?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拒绝她?我正
恍神,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主持人,他提醒该我做介绍。我站起身,走到圈子
中央,环顾四周,那几个对我有意思的老姑娘正含J 隋脉脉仰视着我,殷切盼着我
发言。我说:我叫马山,我无话可说。
要不是莫塔奶奶来北京我想我永远没有机会见到王总给她买的房子以及那辆拉
风的马自达。
酷吧,上车。莫塔摇下车窗,拍着车门,得意向我炫耀。
我坐进副驾驶座,纳闷她何时有了驾照,学会了开车。
漂亮吗,包?
我看了眼车后座的LV说,你不一直都这包吗?
这是真货。你看这做工,多精细,水货根本没法比。
你叫我来不会只为了成心刺激我吧?
莫塔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去吃饭吧,边吃边说。她强作笑
颜,发动车,车里响起感伤的爵士乐。
在极具异域风情的泰国餐厅里,莫塔告我说她的奶奶五小时后到北京。而她明
天要去厦门陪王总出席很重要的会议。
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接她来北京与我同住,现在我有这个
条件了,谁想到怎么会他妈的这么巧,莫塔用餐刀泄愤般割着一块鸡肉,所以马山,
我需要你帮我。
我能做什么?假装你男友还是你的员工?
呃,也不需要太刻意,顺其自然,心照不宣吧,我想我奶奶看得出你是我什么
人。
必需品我都买齐了,你就住我那里,误工费我双倍给你。莫塔不自然地说。
你奶奶会一直住下去?
我也想,但是,你知道,莫塔朝我尴尬地笑了笑,我会去一周,争取不让王总
同我一起回来,这样我还能和奶奶多待一些日子。她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小声自言
自语:做梦都想和奶奶永远在一起。
我喝着一种说不出味道的酒,莫塔还要点菜,我制止了她。
你同意了马山?
不然呢,饭我都吃了。
莫塔笑了:马山,你还是这么贫,不过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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