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次出现凝重的冷空气,之后,钟爱这个名字拨开迷雾渐渐清晰,换来了大家
深深的理解与感激。漫漫是聪明的。钟爱来自一个高干家庭,将门名嫒,光芒四射,
谁也不能对她轻举妄动。她做了副班长,三班长还能对她指手画脚吗?三班长僵在
那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女孩们一个个地举手了,很自然地,就连汪晓纤
在慌乱中也顺应形势地举起了手。那些光洁如玉的手臂像一把把白色的火焰,照耀
着三班长因无处发作而倍加铁青的脸。
不用数,全票通过——不,只有钟爱自己没有举手。不过这不重要。她不举手,
只是一个姿态。表明自己没有稀罕当这个副班长,是“你们非要我当”的。这是通
行于女生小社会里的不言而喻甚至约定俗成的潜台词,在这个小社会里,很多话都
不会明说,要你自己够聪明去领会。
女孩么!
集训队住的小楼属于一一二团生产基地。选择这里当驻扎点是有道理的:生产
基地人少,腾出整整一层楼出来轻而易举;又偏僻——翠鱼梁共有四道梁,小楼就
在一道梁的山脊之上,很少有人往这边来,四周只有开辟出来的菜地,还有猪圈。
每天上午,集训队就会排成三路纵队从这里出发,穿过风光无限、野草疯长的土坡
路,拐过一个弯,踏上一段粗糙硌脚的炭渣路——这时如果齐步走,多数情况下会
尘土飞扬,有经验的带队班长在之前就会发出指令,便步!便步是最宽松的步行方
式,它让你觉得脚还是你自己的,由你控制。可惜自控不了多长时间了,下完这个
缓坡,就正式进入团部核心领域了,眼前是一大片坚硬、森严、厮无表情的水泥路。
带队班长会提示一下,说:“都有了——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到第七
个一二一的时候,就到团部机关楼了。队长会吩咐带队班长:“喊喊口号!”于是,
“都有了——政治合格!”
“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
铆足劲儿地喊,要让二十多个人的队伍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来,要把机关楼里
的头头脑脑的耳朵塞满!学员们领悟到这层意思是在开训第三天,那一天不知为什
么,口号喊得不响亮,缩头缩脑的,队长在一旁生气地说:“该露脸时不露脸,露
了屁股了!”
大家渐渐明白,为什么队长要坚持把队伍带到老远的团部大操场进行队列训练
了,明明生产基地就有两块连在一起的大小适中的篮球场,容纳二十几个人搞队列
绰绰有余。如果在一道梁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训练,就不会有领导看见。干工作
(尤其是很认真卖力地干了)却没有领导看见,在理论上来说“没关系”,但从现
实角度讲,那绝对是个悲剧。
所以大家每天要从山顶到山腰,穿过大半个营区,孜孜不倦地赶赴大操场。在
大操场上,学员们只顾训练,队长却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有领导过来(相
信大部分都是来看看热闹,哈,地方大学生么,翠鱼梁难得一见),队长便要在心
里判断是哪位领导,合计好他到达操场边上的时间,然后队长向操场上的训练人员
发出“立正”口令,等学员们回过神来,便发现他们的队长正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具
车,冲锋在前,直奔领导而去。他会让所有人领教到气沉丹田之后的爆发力有多么
强,整个操场,不,整个翠鱼梁都能听见他从胸腔到鼻腔、到颅腔贯穿一气造成的
巨大声响:“报告首长——大学生集训队正在进行队列训练,请指示!”
不过是个报告,条令上规定的,很形式的。所有的回答也都符合条令条例,学
员们遥遥瞅着,嘴唇跟随着“首长”的声音一张一合:“继续训练!”队长又把胸
一挺:“是!”于是,学员与首长共同参与的双簧到此为止。
谁都看得出来,队长是个具有顽强进取精神的人。用不了多久,他站在队列面
前,用目光扫过一个个年轻的身影时,众人都能感觉到头皮上一阵阴风袭来。就好
像,他面对的是一群猴子,而现在,必须挑出一只鸡来。
肖遥毫不意外地成了第一个牺牲品。他倒是满不在乎。事实上正是他的满不在
乎刺痛了队长,从而坚定了拿他试试刀的决心。
肖遥嘴滑。从另一个角度上讲,是他的智慧之光不断往外冒,捂也捂不住。他
往往能在一潭死水之中翻出一朵浪花——死水浪花是臭的,但那不怪花,还是水的
问题。比如,队长在晚点名的时候会总结一天的工作,讲评好的、不好的人与事,
也会根据情况发挥一下,引申一下,口才好的时候,部队的俗语、谚语、名人名言
张嘴就来,像“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两眼一闭,提高警惕”之类的,朗朗上口。
但偶尔也会失言。星期二的晚上,队长就极不明智地引用了一句顺口溜。当时
他正在强调军事训练的重要性,大家都知道的,以后到部队是当军官,军官么,是
要带兵的。“俗话说——”队长开始咬文嚼字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除了肖遥,谁也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可是这家伙太不谨慎了,憋了两
下憋不住,居然哧哧笑出声来;不但笑出声,还要让战友分享自己的发现:“我们
本来就是熊家军啊——”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想起来,队长的名字就叫熊有林,他姓熊!
几乎是同时的,学员、班长都发出“噗”的一声,那是努力抑制也没有成功、
不幸外泄的笑声,几秒钟之后,大家实在撑不住了,干脆开怀大笑起来。一旦笑开
就没法收场了,一个个笑得弯起了腰,流下了泪,三班长扑打着自己的腿,关键是,
连队长自己也没有例外,他的响亮笑声让肖遥这个闯祸鬼幸免于难。
但不会一直那么幸运。
星期五。黑色星期五。早上队长组织了一次严格的内务检查,当然,和往常一
样,发现了很多问题。“问题”这个东西,永远都是存在的,只要你想去发现。
队长批评了女生班的内务水平——“下次跟炊事班长说一下,蒸馒头拿你们的
军被作标准,保管又松又泡!”接下来是全队都存在的东西乱放的问题——“下次
突击检查,我就把违规的东西直接扔了!”最后说到打扫卫生不彻底——“我检查
到一个班,床头柜上居然有只死蚊子!我捏过,不是刚死的,已经死硬了!”
学员们鼻子里呼出一口猛气,摁住了窃笑,肖遥却毫无眼色地煽风点火、火上
烧油:“乖乖,还出了尸检报告!”
他的话往往像枚小针,轻轻一挑就把严肃气氛的那层皮给挑破了。周围听到这
句话的人无可挽回地失声笑出来。
笑的人忽然停住了,他们抬起头,分明看到队长那张杀气腾腾的面孔,在夜晚
的灯光下犹如秦始皇陵里的兵马俑,青铜器质地的目光狠狠地捶在一个人身上。
肖遥。
他终于逮住他了。
按王远的理解,黑脸的队长作为一个有志于将集训队搞得风生水起、大踏步前
进的领导,当然不仅仅是要惩戒一下违规者。最重要的推动力量应该是团队的优秀
者,比如他王远这样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队长会与自己曾经遇到过的小学、中学、
大学老师一样,喜欢学习成绩与综合排名靠前的学生。很快有了一次试探的机会。
集训队需要办一块黑板报——就是从小到大都见过的,竖在学校门口的那种,有着
夸张的粉笔字与极富草根精神的图画。关于集训队的第一次板报,队长热切地表示,
希望有人白告奋勇出面承担。
他的话引起了学员们心里一片小声嘀咕,嘀咕的重点在于“自告奋勇”几个字。
已知的是,它是一种上进的姿态,但未知的是——它会有怎样的后果。说到底队长
还需要学员们去认识,去熟悉,在此之前他是不值得完全信任的。最后到队长那个
寝室兼办公室的小屋报名的人有两个:王远和江成钢。
队长笑眯眯地轮流打量着两个人,那种笑并不令人安心,流露出一丝类似阴谋
得逞的满足。他用看似公平的办法要两个人分别报告自己办黑板报的想法,但他听
得不甚专心,似乎陷入另一重考虑之中。听完后,队长又问,这是《大学生集训队
量化考核实施办法》没有具体列入的项目,没有相对应的加分分数,如果要你们办
黑板报,你们希望加几分?
他说完之后眼神很灵活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走,细致地观察着每个人表情中
的一丝一毫变化。两个年轻人对这意料之外的问题都在吃惊之后保持了沉默。就好
像,在参加一份职业的面试时,终于谈到了报酬问题。那总是不好开口的,因为太
重要也太敏感。
队长在给足考虑时间以后将下巴扬了扬,决意打破沉默:“王远先说。”“先
说”本身就是个不利形势,它没有参考对象也没有缓和余地,它总是激发出你说出
最真实的想法。王远迅速合计了一下,说:“加五分。”
屋里的空气因为“加五分”而有了片刻凝重。队长没有表态,一张黑脸又对准
了江成钢。江成钢显然在短时间内占据了一个制高点,他稳健地说:“我不需要加
分,我在大学里经常办黑板报,这是我的爱好,和加不加分没有关系。”他没有去
看王远,却把脸半仰起来,透着不可名状的骄傲。
队长狡黠地笑着看了王远一眼。那一眼阴阴的像挖着一个坑等你跳。王远就知
道结果了。江成钢面带胜利的微笑出去的时候,王远木着一张脸跟在后面,队长凑
到他身边轻声安慰道:“没办法,只有一块黑板。”
他转过脸去,与队长那张如黑板一样的脸近距离相对,他看见队长眼仁中的自
己局促不安地缩在变形的球体中,充满了对世界的疑惑。他读不懂队长笑眯眯的、
由于细小而掩藏至深的眼睛。谁都看得出来,江成钢说的不是真心话,队长却认了。
只有一块黑板。队长把它给了一个并不真诚面对它的人。
唯一的,总是难以得到的。
王远,胸怀大志的筛子巴顿,决心要做唯一的第一名。王远以他二十二岁的心
智与历练作抵押,开始了对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五周岁、面相酷似农民伯伯的男人的
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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