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集训队刚刚树立起的井井有条、从容理性的集体形象一下子走向了反面，在一
片惊慌中乱成了一团。一班长和二班长用最短的时间交流了意见，他们按照未成文
的、却在多年部队生活实践中形成的紧急预案把学员们集合起来，分成四个搜救组，
沿不同方向去寻找。作为中心人物的队长则留在集训队，像所有被厄运逼迫的绝望
者一样开始狂打电话，询问所有亲戚朋友，向上级部门申请车辆与人员支援，与卫
生队保持密切联系……

    那辆北京吉普停靠在集训楼下时，包括队长和队值日在内的人都以为是汽车连
派来的支援车辆迅速赶到了。吉普车因无比焦虑而在停车时发出响亮的一声“吱”，
这声音并没有引起队长额外的注意，他只是把头从三楼往外探出去看了一眼。而这
一眼的意义非同一般，他看到车门火速打开，冲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红肩牌，红肩牌
颇有灵犀、不可思议地抬头一望，与他的目光轰然相接了！

    “队长——嫂子小孩在县医院——快去缴费——”

    是王远。红肩牌映衬着这个骄傲自大的年轻人此刻悲悯的眼神，那是队长终身
难忘的景象。队长在眩晕中停顿两秒，这才想起该动身下楼，刚刚冲出房间，又想
起应该拿上钱包。真正的战斗打响了，他悲观地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坐在北京吉普的副驾驶位上，队长失神地盯着他所带的这个红牌学员熟练地操
控着方向盘，听他善解人意地安慰：“肖遥留在县医院陪着她们，小孩已经送进急
救室了；幸亏是直接送了县医院，如果送卫生队，指不定会耽搁成什么样子呢……”
整个行程中，队长都保持着难以置信的沉默，他仿佛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带着满
腔的酸涩与悔意，随着车辆的颠簸晃动着自己陌生的躯体。

    比队长更沉默的是队长家属。直到几天后孩子出院她也没有跟丈夫说一句话。
团里派了车，送队长家属和小孩回家，政治处主任出于关心的目的，理所当然地让
队长亲自护送母女俩。“不用了，”队长家属冷淡而坚定地拒绝了上级的好意，
“我自己就行。”她表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生活的一切负担。同时，这位
本来并不关心部队纪律的家属也得知了王远、肖遥私自开车的违纪行为，她带着一
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庄重表情要求政治处主任答应自己，绝对不能处罚这两位红牌大
学生，如果不是他们违纪开车，她的小孩就不可能得救。

    “要是他们不是被表彰而是受了处分，”队长家属近乎冷酷地威胁道，“我就
抱着孩子到你们军区机关找大首长反映情况！”

    送家属的军车消失在县城街道喧闹的尽头，留下的人都心情复杂地面面相觑。
队长就在那一刻软弱到了极点，他颓唐地用手抹了抹头发，用沙哑的嗓音向主任提
出了退出集训队的请求。

    “拉倒吧，”主任并不理睬这份处于心理虚弱期的辞呈，“反正事情已经出了，
换了谁能有你这份珍贵的教训？”

    集训队摆在那里，队长还得继续当队长。出于体谅他在这一事件中身份的特殊
性，在一个凉风习习、蚊虫四起的傍晚，胖胖的、慈眉善眼的政治处主任站在全体
学员面前，亲自宣布了对王远、肖遥的处理意见。

    私自离队！私自开车！这是具有严重安全隐患、破坏部队纪律的行为，坚决不
允许再次发生！为严明军纪，根据《大学生集训队量化考核实施办法》的补充条款，
对王远、肖遥两名同志分别予以扣除五十分的处罚！

    五十分。这个分值的实际意义在于，他们俩已经同时被淘汰出局了。已经超出
了最低分值。

    “另一方面——”主任的口气跟天气一样迅速转换，预示着一个光明的尾巴在
所难免，“王远、肖遥在危急关头，行动迅速、判断准确地成功救助了误食有毒植
物的小朋友，这种精神和行为是值得赞扬与鼓励的！为表嘉奖，根据《大学生集训
队量化考核实施办法》的补充条款，给王远、肖遥两名同志分别加上一百分！”

    掌声四起，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使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轻松甚至诙谐，不管主
任如何强调处罚与奖励“一码归一码”，各有其宗，在大家看来，那都是一种语言
游戏。唉，领导嘛。

    对别人来说事情算是过去了，但对于队长来说，还欠缺点什么。这种欠缺不是
简单的得失造成的，而来自于更深远的、某种处于蒙昧状态的人生意义，不可言说。
他像少年时代期盼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孩一样，暗暗希望能与王远单独碰面，也好与
他有个自然而然的私下交流的机会，然而太难了，集体生活留给个人的私密空间实
在有限，最后他不得不动用队长权力，让二班长把王远叫到自己房间来。

    必定是尴尬的，队长知道。然而他必须面对这种尴尬。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
当王远一走进来，队长便鼓足勇气，盯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王远的表现又
一次出乎队长意料，他镇定地说：“还有肖遥。”队长用一种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
般的神情向他保证：“我也会专门向他致谢的。”王远淡淡地点点头，表示对谢意
心领了，他很不习惯与队长有这样近乎亲密的交流，便做出抬腿要走的姿势。队长
赶紧说：“能谈谈吗？”

    王远用来自久远年代般的深邃目光研究着队长。能谈谈吗？队长第一次跟他这
样说话。队长第一次真正地想要了解他。第一次，没有把他当做“三高”学生兵来
防范。他于感动之外还有种莫名的酸楚，这混合的情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
己在乎这个面色黧黑的中年人，希望得到他的肯定、赞扬，哪怕是与他交锋、较劲，
也是获得他注意的途径之一。不为别的，仅仅因为他是自己初人军营的领路者，他
开启了王远生命中新的一章。他应该是强大的、无可挑剔的，像所有艺术作品里表
现的现代军人，“平凡而伟大”，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令人失望了。

    “你对我很失望吧？”队长再次展示出功能强大的读心术，他略带一丝伤感的
神情叩动了王远的神经。王远如地壳运动般从心底里冲出一股滚烫热流，忽然想大
声说：是的！我失望，因为你做人太不彻底！你不是要一视同仁、公平竞争吗？可
是一遇到关系户就不敢动了。你不是要加强训练吗？有人晕倒、挨了批评你就退缩
了。你不是要做个好父亲吗？来个部长你就连女儿都不顾了！授了中校衔还挂着少
校，一看到男女学员说说笑笑你就怕出事！这也顾忌那也害怕！你不喜欢我，虽然
我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可是你不喜欢我！因为我哪怕再沉稳再低调，骨子里的气也
太盛了，风头太健了，不符合你的做人理念！你就喜欢你那种的，什么都不彻底的
人才好！

    疯狂的喧嚣仍然掩藏在冷静的表面之下。他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用一种暮霭
沉沉的眼神望着队长，若他真能读透别人的心思，王远希望就是这一刻。队长突然
问：“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王远回答，“腹诽，可不可以？”

    他们久久对视，然后一起微笑。队长发动一切感官去体会王远，难以置信地发
现这个年轻人居然轻易地触动自己心底里最脆弱的部分，令他再度回想起自己曾经
拥有过的、独属于二十二岁的无畏审视的眼光。不能小看这群大学生，他想起自己
说过的这句话。那个晚上成为两个相距十五岁的男人敞开心扉的重要时机，非凡的
际遇使他们忽视了随着夜幕步步深入所带来的睡眠感。事实上那是一个美好的夏夜，
金盏花的暗香弥漫在空气中，萤火虫如纠察般打着手电四处巡游，一明一灭的豆大
的光点把夜晚抻得错落有致。

    “去睡吧，筛子，”临别的时候队长百年不遇地开了一个玩笑，“只是别用梦
话骂我。”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回想着这一个月来的纷纷扰扰，王远觉得，自己从未拥
有过如此丰富的一个七月。他们都跨越了七月的藩篱，留在了绿色的梦想之地——
包括那个一心想出逃的肖遥。第二天是八一建军节，有地方单位前来联谊、慰问，
全团都没头没脑地陷入节日所带来的欢庆气氛中，集训队的大学生们犹显兴奋，有
史以来第一次，这个节日与自己相关，多少有种身份被认同的喜悦。大家盼望着中
午的聚餐，听说菜品丰富并提供地方单位慰问赠送的啤酒，男生们早已是摩拳擦掌，
准备大干一场了。等队长神采奕奕地站在集合队伍前发表节日祝辞时，大家惊喜地
发现，队长的庆祝方式独特而又得体——他肩上挂了一副崭新的“两杠两星”。

    没有想到，聚餐的重头戏竟是沉重而伤感的。一名军容严整的年轻人出现在食
堂，他不顾天气炎热，固执地穿上了被视为最正式着装的夏常服——衬衣、领带与
挺括的外套都无懈可击，连红肩牌都显示出非同以往的神气。这身装束把他衬得身
材挺拔，一脸帅气。学员们怔了怔之后认出来，他就是离开多日的“炯炯有神”！
许多人都以为他出院了，然而他面带克制的微笑向大家解释，他被检查出性质严重
的贫血症，必须进行长期的住院治疗，所以，不能继续与大家并肩作战了。

    “队长，对不起，我被淘汰了……”他那会说话的、明星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
动情的泪光，牵扯出每个人心里复杂的情绪，女孩子们已经跟着哭起来。他特意选
在今天来向大家道别，因为，对于他来说，此生只能过这一个属于他的建军节了。
他短暂到只有一个月的军旅生涯使他拥有了二十七名战友、一位队长和三位班长，
几个简单数字构成了未来回忆的具体内容。他知足。

    “我知道大家都叫我‘炯炯有神’，说实话，我喜欢这个绰号……请大家记住
这个名字吧，我会一直瞪着这双眼睛望着每一位战友，为你们祝福……”

    然后，他再一次尽力睁大了炯炯有神的铜铃般的眼睛，以标准到可以成为范本
的漂亮姿势，向大家敬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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