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上海那天,卫老太母子去火车站接她。人群中,卫兴国举了块牌子——“江
西上饶,姚虹”,很醒目。姚虹看到卫老太,第一印象便是,这老太把自己拾掇得
挺干净。稍稍放了些心,怕就怕碰到那种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再看卫兴国,原地
站着看不出腿瘸,鼻子很大,眼睛有些眯缝,不是那种很有男人味的长相,但也不
太丑——姚虹又放了些心。火车站离家不太远,回去时叫了辆出租。卫兴国坐前排,
她和卫老太坐后排。她是第一次坐出租,有些局促,一路上都紧贴车门,生怕碰着
卫老太。卫老太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气,端坐着不看她,也不说话。她听
介绍人说过,卫老太退休前是会计,也算是有文化的人。她只得朝前看。卫兴国后
脑勺有些秃,顶上白花花的一小块,泛着光。姚虹想,这男人原来还是个癞痢头。
母子俩专程来接她,这个细节让她觉得挺窝心。后来向卫老太讲起这事时,姚
虹用了非常夸张的语气,“感动啊,姆妈这么大年纪,阿哥腿也不方便——真是很
感动的。”卫老太还要客气,“你大老远地跑来上海,总归要接的。这是道理。”
姚虹说:“所以呀,所以真的是很感动,感动极了。”她一连用了四个“感动”,
说到后面,眼圈还红了红——三分好说成十分好,人家听了开心,自己也不吃亏,
皆大欢喜——这也是道理。姚虹给家里人写信时,说她叫卫兴国“阿哥”,那边人
听了都笑,说,怎么叫阿哥呢?是男人呀,不是阿哥。
她便解释,“阿哥”其实就是男人,是“情哥哥”的意思。叫“阿哥”也好,
不生分也不尴尬,朴朴素素的,是个好称呼。
姚虹到的第二个礼拜,卫兴国就邀她去看电影了。是上午场,半价。走进去,
整个场子就他们两个人。电影刚开场,灯一关,卫兴国的手就活动开了。起初像搔
痒,不经意似的,蜻蜓点水,是在试探。姚虹朝旁边让,可再让也只有那么点地方,
总不能离开座位。让到不能让的时候,姚虹就不再让了。于是卫兴国动作幅度更大
了。姚虹朝他看,见他眼睛盯着电影屏幕,煞有介事的,手却很不老实。姚虹忽然
想笑了。但这个时候不能笑,一笑就臊了,没意思了。
关键还是家里房子小,倘若只有两个人倒也罢了,可多了个卫老太,就相当不
方便了。这一带的旧房子,老早就说要拆了,可雷声大雨点小,拖到现在都没动静。
看早场电影这个法子,卫兴国还是跟厂里几个小青工学的,花几十块钱,坐上两小
时。外面点杯咖啡都不止这个数。附近那家电影院搞噱头,每天早上十点场只要十
元钱,很划算。
再划算,总归也是笔开销,卫兴国向母亲要钱。他的工资,还有残疾人补贴,
都是卫老太替他收着。他不抽烟不喝酒,平常没啥花销,最多是剃个头,买张DVD
片子什么的。卫老太掏了一百块给他。卫兴国说:“妈,再多给点。”卫老太又加
了一百,卫兴国还是嫌少。
卫老太朝他看,问:“要这么多钱干吗?”卫兴国说:“用呀。”卫老太问:
“干什么用?”卫兴国红着脸,说:“看电影。”卫老太其实是明知故问,当着姚
虹的面,给他们个钉子碰。隔三岔五便往电影院跑,卫老太看不惯。可儿子这么老
老实实地说出来,卫老太又有些不忍了。到底是四十多岁的男人,也作孽。卫老太
又多添了一百,如果再嫌少,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行了。
卫老太说儿子,“公园里坐坐不也一样?电影院里坐还要花钱,公园里坐上一
天,也没人问你收钱——”卫兴国嘴巴咕哝一下,没说话。姚虹插嘴说:“姆妈讲
的有道理,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卫老太斜她一眼,心想,你倒会充好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数目越要越多,周期越来越短。卫老太的
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到后来,卫兴国索性提出——由自己保管工资。厂里工资一千
三百块,加上残疾人补贴两百多,总共一千五出头。“我又不是小孩,老是伸手要
钱,傻兮兮的。”
卫老太一口回绝。理由很简单,“没结婚就是小孩,钱放在我这里,要用的时
候问我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卫兴国说:“不是不放心,是没必要多此一举
——姆妈年纪大了,管钱也老辛苦的。”卫老太嘿的一声:“管钱有啥辛苦?多动
脑筋,不会得老年痴呆症,多点钞票,手也不容易生冻疮。”卫兴国吃瘪,下意识
地朝厨房看。姚虹在厨房烧饭,关着门。房里只有母子俩。卫老太晓得姚虹是避嫌
疑,可越是这样,越是露了痕迹。
一会儿,姚虹端着饭菜出来,招呼两人吃饭。她厨艺最近有所长进,一道葱烤
鲫鱼有模有样,只是味精还是放得多,吃的时候还行,吃完便不停喝水。卫老太前
年腰椎间盘突出那阵,请过一个保姆,也喜欢放味精一其实这是保姆的通病,毕竟
不是大厨,怕东家嫌自己手艺差,只好使劲放味精,吊鲜。卫老太跟姚虹说过几次,
她答应了,可临到装盘又是一把味精撒下去,习惯性动作。
卫老太说:“味精不好多吃的,要得肾结石的。”卫兴国说:“姆妈帮帮忙,
哪有这么吓人,味精呀,又不是毒药。”卫老太白儿子一眼,说:“凡事都要有个
度,过了这个度,就算是仙丹也要吃死人。”姚虹不吭声,心里晓得这话是说给自
己听的——卫兴国三天两头要钱,现在又提出自己管账,在老人家眼里,是过了这
个“度”了。
收拾完碗筷,姚虹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卫老太拆一件旧毛衣,让她帮着撑
线。姚虹问:“姆妈,织毛线啊?”卫老太说:“给兴国织条围巾。”姚虹说:
“姆妈眼睛不好,还是我来弄吧。”卫老太嗯了一声,将绕好的线头给她。姚虹把
毛线缠在膝盖上,一边绕,一边看电视。是韩剧《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看着看
着,卫老太冒出一句,“还是韩国好啊,有规矩,老人说一句话,小辈连个屁都不
敢放,哪里像中国,都反过来了。”姚虹忙说:“中国也是一样的。”
卫老太叹了口气,道:“上海有句俗话,叫‘若要好,老做小’,我现在就是
老做小。小的都爬到老的头上去了。”
卫兴国在一旁看报纸,像是没听见。卫老太讲得激动,呛了一口,顿时咳嗽起
来。姚虹放下毛线,到厨房倒了杯茶过来,“姆妈,喝茶。”卫老太接过,瞥见她
诚惶诚恐的神情,想,搞得跟童养媳似的,扮猪吃老虎。卫老太又朝儿子看,痴痴
懑懑的模样,跟那小女人相比,真是有些马大哈的。卫老太想到这儿,更觉得不能
把钞票交给儿子,交给儿子便是交给那小女人。好还罢了,倘若不好,那是要出事
情的。
卫兴国放下报纸,用塑料袋包了一堆竹片上阁楼了——卫老太晓得他又要搞那
些花样了,到外面捡些破竹片,编些小篮头、小车、小人什么的。房里堆得到处都
是。卫老太不懂儿子怎么会喜欢这些名堂,劝过几次都没用,只得由他去了。说也
奇怪,卫兴国对别的事不上心,唯独对这个例外,中了魔似的,一弄就是大半天。
卫老太原先还以为有了姚虹,他会收敛些,谁晓得还是老样子。一次卫老太向儿子
提起这事,说男人整天搞这些没用的,女人要看不起的。卫兴国笑起来:“说,怎
么会呢,她很支持的。”卫老太倒有些意外了。
“姚虹说了,”卫兴国有些兴奋地告诉母亲,“这是艺术,她老崇拜我的。”
卫老太把“崇拜”这两个字琢磨了半天,觉得这小女人门槛太精,专挑儿子喜
欢的话讲,是个厉害角色。卫老太把这层顾虑说给张阿姨听,张阿姨倒是不以为然,
“小两口自己开心就好,你想这么多做啥?再说了,她捧着你儿子不好吗?难道你
希望他们整天吵架?”
卫老太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是还没到手呢,所以捧着顺着,等将来到
了手,谁晓得会怎样?”张阿姨听了直笑,“你儿子是人又不是东西,什么叫到手?
你啊,想得太多,自己累,人家也跟着累。她要真有这种手段,又何必——”
张阿姨说到这里笑笑,停住了。卫老太晓得她后半句是什么。想想也是,现在
这个世道,上海户口也不像过去那么吃香了,全国上下遍地是黄金,哪里挣不到钱
了,何况小女人长得也不难看。卫老太想到这里,稍稍放了些心,可又有些不甘。
想儿子又哪里差了,要不是幼时那场病落了残疾,现在怕是小孩都读中学了,唉。
一次闲聊时,卫老太问姚虹,上饶是什么样子?她道:“就是个小地方,没上
海这么多高楼大厦,马路要窄一点,车子也没上海多。”卫老太有些惊讶了,说:
“那里还有车子?”姚虹也惊讶了,随即笑道:“姆妈,上海人是不是都这样,以
为除了上海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农村?”卫老太给她说得挺不好意思,忙道:“不
是的,不是的。”姚虹说:“上饶是个地级市,还没有上海一半大,不过绿化挺好
的,空气也好,这两年房价涨得很快,市区那块也要一万一平米了。”卫老太啧啧
道:“那不是比上海好?绿化好空气好,房价也便宜。”姚虹笑了笑,说:“不一
样的,总归还是上海好,有外滩、东方明珠,还有金茂大厦,多漂亮啊——哪里也
比不上上海。”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叹了口气,“姆妈,‘上饶’和‘上海’只差一个字,怎
么就差那么多呢?”
卫老太朝她看,半晌,也叹了口气,道:“其实都一样。上海睡大马路的人也
多的是呢。外滩和东方明珠又不能当饭吃。小老百姓过日子,其实都差不多的。”
姚虹动作很快,一天工夫便把围巾织好了。交到卫老太手里。卫老太戴上老花
镜,看了一遍,让她去给卫兴国。姚虹说:“这是姆妈的心意,姆妈自己给他吧。”
卫老太说:“你给我给不是一样?我给又不会多块肉出来。”姚虹便拿去给卫兴国。
一会儿,卫兴国戴着围巾出来,兴冲冲地向卫老太打招呼:“姆妈,围巾老漂亮的,
谢谢哦。”
卫老太晓得儿子平常大大咧咧,才不会这么讨喜,必定是姚虹关照的。心里不
自禁地暖了一下,嘴上却道:“谢什么,把你养这么大都没说过一声谢谢,一条围
巾有啥好谢的!”
卫老太带姚虹去剪头发。姚虹一头长发毛毛糙糙,扎起辫子来像把扫帚,还是
那种老式的笤帚,硬邦邦的。卫老太建议她剪成短发,清爽些。理发店的人说姚虹
这种脸型,剪个BOBO头倒蛮合适——就是那种厚厚的一刀平。等剪完了,卫老太一
看,说:“这不就是蘑菇头嘛。”理发店的人笑起来,说:“阿婆,你老懂经的,
BOBO头就是蘑菇头,是改良过的蘑菇头。”姚虹照镜子,自己觉得蛮好。理发店的
人又说:“阿婆,你们家阿姨这么一剪,最起码年轻五岁。”
上海人统称保姆为“阿姨”。卫老太听了,忍不住朝姚虹看去,见她抚着刘海
在研究,应该是没听见,便问多少钱。回答是四十块。卫老太一边掏钱,一边啧啧
道:“剪个头可以买三斤大排骨了。”那人笑道:“我们这里还算便宜的,外面找
个什么沙宣专门店,手艺还不见得比我们好呢,几刀下去,十斤大排骨就没了。”
回去时经过菜场,卫老太说顺便买点小菜,问姚虹想吃什么。姚虹说:“随便。”
卫老太便开玩笑,说:“那就买点大排骨。”姚虹也笑,说:“好啊。”卫老太说
:“兴国喜欢吃油煎大排,味道好是好,就是胆固醇太高。”姚虹说:“偶尔吃一
顿,没事的。”
小贩拿了几块大排,放在秤上,“一斤半多一点,二十块。”卫老太正要拿皮
夹,姚虹已抢着付了,“姆妈,我来。”给了小贩二十,又给卫老太二十,“剪头
发的钱。”
卫老太一愣,“这是做啥?”
“我自己剪头发,不能让姆妈出钱。”姚虹说着,拿了排骨便走。卫老太在原
地怔了一会儿,跟上去,“计较这个干啥,你出钱我出钱不是一样——”姚虹回头
笑道:“所以呀,我出钱不也一样?”卫老太要把钱还给她,她让开了,“姆妈你
先走吧,我找老乡聊聊天,一会儿就回来。”
姚虹的老乡叫杜琴,三十来岁,在隔壁弄堂做保姆。姚虹空闲的时候,会去找
她,两个女人一起说家乡话,聊聊心事。杜琴的东家是个孤老,无儿无女的,脾气
很古怪,不好伺候。杜琴常向姚虹倒苦水,说死老头子又怎么了怎么了。姚虹劝她,
干得不开心就换个人家,哪里不是赚钱。杜琴很羡慕姚虹,说天上掉馅饼,恰恰就
砸中了她。姚虹撇嘴道:“什么馅饼,你看卫兴国那满脸麻子,倒像个麻饼。”说
着忍不住笑。
杜琴说姚虹新剪的发型很不错,“这下真的像上海人了,卫老太要定你了。”
又问:“老太婆啥时候给你们办事情?”姚虹说:“谁晓得,八字还没一撇呢。”
杜琴道:“都好几个月了,还没一撇?”姚虹叹道:“不是‘八’字没一撇,弄不
好连我这个‘姚’字都没一撇。”杜琴忍不住道:“老太婆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房子比鸽子笼还小,儿子还是个瘸子,她就这么吊起来卖?”姚虹嘿的一声。
回家时,在弄堂口见到卫兴国,在跟面粉摊头的小英聊天,眉飞色舞的。小英
两只手上都是面粉,聊到兴头上,就往卫兴国脸上一刮,两道白花花的印子。卫兴
国笑得牙龈肉都出来了。姚虹待在角落里,等他走了,才跟着上楼。卫老太看到儿
子脸上的印子,问怎么回事。卫兴国说是不小心沾了石灰。姚虹拿毛巾给他擦拭。
他说:“谢谢哦。”姚虹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幽幽地说:“又不在工地上班,怎么
沾的石灰?”卫兴国道:“就是说啊,奇怪了。”
第二天,卫兴国又说要去看早场电影。姚虹没答应,说要洗被单。卫兴国道:
“被单什么时候不能洗?明天再洗吧。”姚虹道:“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是阴天。”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卫老太听见了,过来说:“去吧去吧,今天天气不错。”姚虹
说:“就是因为天气不错,才要洗被单啊。”转向卫兴国说:“等哪天下雨再去看
吧。”卫兴国哑然失笑,说:“哪有专挑下雨天去看电影的?”姚虹不理,拆了被
单去阳台了。卫老太本来还想做好人,没想到竟吃了个软钉子,有些胸闷,想这小
女人怪得很。问儿子:“你们吵架了?”卫兴国说:“谁吵架了,莫名其妙的。”
姚虹洗被单时,想着刚才的情景——是杜琴教她的,说也别太低眉顺眼了,有
时候也得稍稍摆些谱,耍些小脾气,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你自己要摆正位置,
你是他们家的媳妇,不是保姆。保姆要事事顺着东家,媳妇不用这样。时不时要对
男人发发飙,给婆婆点脸色看,这才像是媳妇了——”姚虹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
笑,说:“你懂得倒多。”
姚虹把卫兴国叫到阳台上,让他帮着绞被单,“我没力气,你帮个忙。”卫兴
国一边绞被单,一边问她,“好处费呢?”姚虹朝他白眼,“是你家的被单哎,还
要好处费?”
卫兴国说:“这条是我姆妈的被单,不是我的。”姚虹说:“那你问你妈要好
处费去。”卫兴国嘿的一声,见旁边没人,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啵!”姚
虹忙不迭地躲开,卫兴国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在她胸上抓了一把。“下流!”姚
虹骂道。
卫兴国笑得贼忒兮兮。姚虹从盆里湿淋淋地捞起一条枕巾,用力一抖,水花溅
了他满头满身。趁他睁不开眼时,姚虹抓住他顶上一撮头发,用力一拉。他痛得大
叫。与此同时,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天气预报说了,明天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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