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元旦时,卫兴国给母亲买了件羊绒衫,原价两千,打六折。姚虹帮着她换上新
衣,在镜子前晃了一圈。卫老太觉得挺满意,嘴上还唠唠叨叨,“啧啧,老太婆一
个,花这个钱干啥——”卫兴国说:“老太婆就不用打扮了?你儿子又不是没钱。”
卫老太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忽想起这阵子他竟不问自己要钱了,早场电影还
是照看,逛过两次淮海路,上周还去了锦江乐园。工资和奖金好端端在抽屉里藏着
——他哪来的钱?
卫老太反复想了两遍,竟有些担心了。怕他学弄堂口那些痞子——斗地主、二
十一点、拨眼子、棱哈,没日没夜地赌。那可是要命的,弄得不好一家一当都要送
进去的。卫兴国骨子里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东西,读初中时跟一群坏孩子偷工厂的废
铜烂铁去卖,那些人腿脚利索倒也罢了,可怜他瘸着腿,被人轻轻松松逮个正着。
卫老太气坏了,也吓坏了,把他吊在房梁上,拿皮带往死里抽,一边抽一边抹眼泪,
心想,要是真的走歪路,干脆打死干净,也省得操心了——总算是悬崖勒马,生生
给扭了回来。
卫老太想到这些,汗毛都竖起来了。当着姚虹的面,不好开口,待她去阳台收
衣服,才做贼似的问了。人家来上海是想找个本分男人,要是卫兴国真做了什么见
不得光的,别说上饶女人,就是非洲女人,也不见得肯跟他。卫老太问的时候,声
音都有些发抖了。谁知卫兴国听了大笑,“姆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哎哟,真是
天晓得了!”
卫兴国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都是他摆弄的那些小玩意儿。小
车、小人、小动物一“哗”的一下,倒得满地都是。
“姆妈,艺术也可以挣钱的。懂吗?”卫兴国得意洋洋地说。
他说姚虹在网上办了个小店,专卖这些小玩意儿。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
谁晓得还真有人买。客人的意思是,东西做得不错,就是包装太老实,不上档次。
姚虹便买来大红色的硬板纸,自己动手做成一只只红盒子,把玩意儿装进去,外面
绑上金色的丝绸,再添上“喜”字——现在婚礼上都流行小游戏,拿这个当奖品最
合适不过,价格不贵,又别致。事实证明姚虹的思路完全正确。这么包装一下,销
路顿时上去不少,每周至少能卖出十来件。
“再这样下去啊,存货就不够了,非得再接着做不可。姆妈你老说我不务正业,
还说要统统扔掉,嘿,亏得我们小姚识货——”卫兴国口沫横飞地说。
姚虹从厨房走出来,听见了,接着话头说:“我也是随便试试,谁晓得真的行
——瞎猫碰上死老鼠了。”卫兴国加上一句,“关键还是你老公手艺好。”姚虹朝
他白了一眼,“少自吹自擂。”
卫老太本已放下心来,但瞥见两人极有默契的模样,不免又有些酸溜溜的,
“做生意啊,”她慢腾腾地道,“好是好,不过也有风险,又不是包赚不赔。”卫
兴国说:“有啥风险,我们这是智力投资,不用本钱的。”卫老太嘿的一声,“怎
么不用本钱?硬板纸不是本钱啊,上网的电费不是本钱啊,脑细胞不是本钱啊,那
些小竹片不是本钱啊?”
卫兴国蹬了蹬脚:“哎哟,姆妈真是搞来——”
卫老太存心触他们霉头,说完了,心满意足地去厕所了。说到底心底还是高兴
的,不偷不抢,坐在家里便能赚钱。那些搞七捻三的小名堂居然也有人要,这世道
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卫老太想,忘记问他们挣多少了,想来应该也不会太少,
又是看电影又是逛街的,偶尔还要喝杯咖啡上个馆子。谈恋爱就要花销。没有比谈
恋爱更让人快乐的花销了。儿子今年四十出头,比旁人整整晚了二十年才享受到这
种快乐——总算是也享受到了。卫老太坐在马桶上,浑身轻松。
卫老太问姚虹:“怎么想到在网上卖这个?”姚虹回答:“三楼的阿美教的。”
阿美在百货公司卖化妆品,碰到商家搞活动送试用装,便悄悄把试用装藏下,对着
顾客只说派发完了,然后再拿到网上卖——这已是行业里公开的秘密了。卫老太平
常很看不惯阿美,好好一个女孩,头发偏要染成五颜六色,指甲却是乌黑。“那样
妖里妖气的人,能教出什么好名堂?”姚虹说,一开始是借她的店做的生意,后来
渐渐做大了,自己便也注册了一个小店,“网上做这种生意的人不少,竞争激烈得
很,亏得兴国手艺好,才做得下去。”卫兴国飞她一眼,得意道:“你才晓得啊。”
卫兴国提议晚上去外面吃饭,“庆祝你儿子发大财。”卫老太不肯,说钱要省
着花,又说外面不卫生,家里烧几个小菜,干净又实惠。卫兴国说姆妈是死脑筋,
“你当然无所谓了,反正也不用你烧——”卫老太听这话不顺耳,想,还没结婚呢,
就已经向着她了。
“我烧也行啊,”卫老太淡淡地说,“让她歇着吧,我来。”
母子俩还在嘀咕,姚虹已飞奔着出去买了菜,回到家开始拾掇,晚饭时摆了满
满一桌。香煎带鱼、糖醋排条、蚝油西兰花、咸菜干丝,都是卫老太喜欢的。卫兴
国拿起筷子便吃,大赞美味,“我老婆的厨艺真是没话说。”火上煨着鸡汤,姚虹
过去盛了一小碗过来,给卫老太,“姆妈替我尝尝咸淡。”卫老太尝了一口,说
“还好”。姚虹道:“我放了点干贝,好像有点腥气。”卫老太便教她。干贝要先
拿黄酒发一会儿,再一爿爿撕开,不能这么直接扔进去。“你当是大蒜头啊?”卫
老太嘲笑她一句,姚虹笑笑,说:“就是,又向姆妈学了一招。”
私底下,卫老太问儿子:“到底能赚多少?”卫兴国还要卖关子,道:“反正
不少。”卫老太追问:“不少是多少?”卫兴国说:“不一定,要看货色,差不多
一两百元上下吧。”卫老太吓了一跳,问:“一件吗?”卫兴国嘿了一声,说:
“当然是一件,难不成还是一麻袋?你以为是卖给废品收购站?这是艺术,姆妈,
你养了个艺术家儿子。呵呵。”
卫老太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一件一两百元,每星期卖十来件,那要多少钱啊?
卫老太不禁感慨,自己在上海住了一辈子,都不晓得还有这种赚钱的门道。姚虹才
来了几个月,已摸得清清楚楚,变废为宝。儿子原来还是个摇钱树。卫老太想到这
儿,忍不住好笑。半是炫耀半是担心地说给张阿姨听。张阿姨趁势又说姚虹的好,
“多机灵的一个人啊,你挖到宝了——”
卫老太说:“就怕是太机灵了,你看,小两口闷声大发财,就把我老太婆蒙在
鼓里。”张阿姨说:“低调点也好,过日子嘛。”卫老太想来想去,还是那句话,
“兴国是马大哈,怕是弄不过她。”
张阿姨劝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那么多呢。再说了,兴国是璞玉,
要没有她,你还不是把他当石头?门卫一个月能赚多少钱?现在可好,收入都赶上
小白领了。所以说世界上的事啊,都是配好的。你们家兴国拖到这么晚没成家,大
概就是在等她。命中注定的。”
卫老太活到这把年纪,也是越来越信命了。张阿姨后面那句话,倒是说到她心
坎里去了。本来嘛,好不好都是相对的,只要对儿子好,那便是真的好。儿子自己
喜欢,她又是实心实意为儿子打算——那还有什么话说?卫老太心底里舒了口气,
嘴上却对着张阿姨叹道:“早晓得兴国有这本事,又何必大老远从外面物色呢,上
海女人哪里找不到了?唉。”
张阿姨听了摇头,说她:“一把年纪了,还要‘作’。”
姚虹怀孕了。连着几天都吐得一塌糊涂,起初还当又是胃病,卫兴国陪她到医
院一查,欢天喜地地告诉卫老太,“姆妈,有了。”
卫老太高兴得一颗心像刚酿好的果酒,甜汁都快满溢出来了。面上还要装老派,
板着脸,“这个,还没结婚呢,你们两个小孩也真是胡闹——”瞥见姚虹羞红了脸,
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忙又道:“算了算了,有都有了,总不能把它再变回去,对
吧——都是你这个坏小子呀。”卫老太喜滋滋地在儿子身上捶了一下,“这下要命
了,出事了,出事了。”
好运气似乎是接踵而来的。没几天,便传出消息,老房子要拆了。这次是千真
万确,居委会告示都贴出来了,预计在明年四月,让各家各户积极配合,做好拆迁
工作。卫老太心里算了笔账,要是年前给儿子办了婚事,户口迁过来,那就是三个
户口两个家,起码能多分十几个平方,折成现金就是好几十万。老天爷帮忙,时机
掐得刚刚好。好事成双。
亲自去江西拜访是来不及了,卫老太预备先跟亲家通个电话,或是写封信,商
量一下婚事。外地有外地的规矩,时间再紧,该讲究的还是得讲究,不能让人家觉
得上海人不懂道理。卫老太问姚虹:“你们那里是不是流行给聘礼?”姚虹说不用,
“我爹妈都不看重这些,只要我自己过得好就行。”卫老太想这是客气话,总归要
意思意思的。还有金银首饰,也得赶紧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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