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时的湾花文学社,男女关系这碗水是端平了的,总体上波澜不惊,直到紫叶
加入后才有所波动。紫叶皮肤干白,鼻翼薄脆,映衬得眼睛很大。大眼睛给紫叶平
添一股敏感受惊、宛如幼兽的女性美。文学社的男诗人都偷偷地爱上了她,莫名其
妙地失眠几个月,就连大傭也未免有一点动心。以大傭在当时湾潭诗坛的领袖地位,
再加上兽医站那份尚算体面的工作,紫叶对他未必没有崇拜乃至发生爱慕之可能,
但文学社苦甜味的虔诚传统和紫叶已订婚这一事实,最终让大家都将那份爱深深埋
在心窝。
当时,西客已回到几十里外他老家的一所中学教书,暑假才来大傭这里小住。
这次回来,内心难免激荡起一股别后重逢的柔情,有其当夜所写的《仲夏回湾潭镇
短章书怀》为证:
我向来爱小镇胜过于爱村庄
今日回来端详你降解的脸庞
竟有小别胜新婚的莫名滋味
湾潭,你撺掇了我的正常忧伤
在第二天为西客举行的聚会上,这首新鲜出炉的诗,引起了大家的热情评价。
如云爱它的韵脚;也夫看到了自嘲;大傭赞赏它写得当景;牧之服膺其思辨有情。
在这种氛围的带动下,不爱说话的紫叶也谈了看法,她喜欢诗中的“正常忧伤”:
西客本来是真正地感到忧伤的,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因此特意在“忧伤”前面加了
一个“正常”,强调自己的忧伤并无特别之处,这一略带羞涩的自我掩饰,反而让
情感更加细致动人。大傭严肃地点点头,总结道:“说得好!真诗人,羞言忧伤。”
这是紫叶第一次见到西客。西客的到来,让“湾潭四君”在房间里有种济济一
堂的感觉。紫叶刚才发言时,西客用欢喜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西客发丝晶亮,夏天
也穿着长裤和光亮的皮鞋;紫叶眼若瞪羚,身上淡淡地散发着金银花的馨香。两人
都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白净和高挑。在这略带艳情和梦幻的仲夏夜,大家不无惆怅
地感到:紫叶和西客倒真是般配的一对。当晚的聚会破例到十点钟才结束。
紫叶和小梅家住同一个山湾,西客和大傭送她俩回家。四个人快走出镇子时,
遇到了紫叶的未婚夫游文。镇里的店铺还没上铺板打烊,店内的灯光没遮拦地扑向
街面,照着夯实粗壮的游文。游文拿着手电,还有两串新鲜葡萄,来镇上接紫叶回
家。不难看出,紫叶并没把游文放在心上,而游文却在费心地讨好紫叶。游文虽然
长相粗夯,内心却渴望甜蜜的爱情。他客气地和大傭打了招呼,但对西客明显地不
友好。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紫叶天天来大傭这里聚会,大家都明白她是为谁而来;紫
叶也毫不掩饰她对西客的好感。西客表现出了罕见的激情,却写不出诗来,只是在
聚会上一反常态地热烈发言,并坚持着和大傭送紫叶、小梅回家。这样过了几天。
第五天晚上的聚会,大家正在吃葡萄时,来了个宽大厚实的汉子。这汉子脖子
粗短,肌肉虬结,两条擅长斗殴的手臂,额头上斜贯着一条刀疤,算是这副身板的
点睛之笔。这是游文的弟弟游雅,湾潭镇有名的烂仔。游雅指着西客说:“娃娃,
少给我搞东搞西!还敢赖在湾潭,我就弄死你!”西客停止了吃葡萄。他手上沾着
葡萄汁液,只想起身去把手洗干净,但现在显然不适合做出什么动作,他无可奈何
地摊着双手,苦笑了一下。游雅带来两个小马仔,长发的瘦高个,炫耀地把匕首从
裤兜里不停地掏出来,又放回去,兴奋得像是在月亮上当邮递员。短发的那个不太
专心,一边翻阅房间里的《湾花》,一边好奇地打量大家,想把刊物里面的笔名们
和眼前这些人一一对应起来。
第二天,在大傭的护送下,西客离开了湾潭镇。很快,西客收到了紫叶的信,
收到紫叶的第二封信后,西客决定回信。秋季开学后没多久,紫叶来到西客的学校,
西客留她住了一晚。紫叶回湾潭后的第三天,游文拿着柴刀来找西客,西客躲在学
校后面的柴山里,眼看着游文拿柴刀发疯似的把自己的房门砍得稀烂。两周后,游
雅又带着十几个马仔,租辆柴油轻卡咚咚咚神气地过来,砸了学校的窗玻璃。
老家不能再待了,西客细心地叠好他二姐织的毛线衣、一套在省城买的毛料西
装,还有雪白的衬衫,随身带了三本书:《中国地图册》、《西方现代诗选》和一
本此前为考研而买的大型《英汉词典》,带着这些行李,西客来到了北京。
西客来北京后,大傭以兄长式的关切语气给他写了十几封信,仿佛为了安抚
“在京漂泊”的西客,大傭在信中闭口不提紫叶。对于自己在回信中要扮演“出逃
者”和“漂泊者”的角色,西客感到别扭,只好敷衍着回了几封信。大傭还给西客
寄《湾花》,每次都有上十本,显然希望西客能替他在北京做做“兄弟刊物的交流”,
西客每次都把它们认认真真地码放整齐,放在一个纸盒里,然后盖上纸盒盖,从此
就忘了它们,一本都没有往外散发。
来到北京后的第二年,西客获悉,也夫不满于水文观测员那菲薄的薪水,终于
去了南方打工;不久牧之也跟随他师父去广西北海干别墅装修的木工活;只剩下大
傭一人留在湾潭。但大傭还坚持办刊,甚至兴致勃勃地在前言中写道:各位同仁的
远游,无疑会延展《湾花》的触角,我感到,祖国离湾潭更近了。但事情显然不按
大傭所想象的那样发展,也夫和牧之这两个“游子”出远门后,从此不再写诗;西
客来北京后,再没给大傭供过稿;而湾花文学社的普通社员也纷纷外出打工,四散
零落。看来,大傭应该及时收手才是。但大傭在下一期《湾花》的前言里明确表态
:是见好就收呢,还是苦苦坚持?我咬牙选择了后者,命运让我成为湾潭的最后守
望者。大傭开始将目光投向中小学校的学生,《湾花》从此多出了两个重要栏目:
“青春之歌”和“幼芽新语”。但结果就是,《湾花》越来越像个作文本。
西客有时会向伊芽谈起大傭这位远方的朋友,谈起他古怪的做法。西客本来只
是把这当作闲来无事的—个趣谈,没想到伊芽却对大傭发生了真正的兴趣。伊芽说
:“西客,你不应该这样去谈论大傭,你不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孤独者吗?”西客有
些不服气地回答道:“我确实不应该这样谈论他,因为我遇到了你,就不再是个普
通的人,而是个幸福的人了。即使我谈论他的语气不对,那也只是幸福的眩晕所带
来的轻狂,而这幸福由你一手造成,归根结底,也只能怪你。”说完,西客就把伊
芽抱在怀里,紧紧地亲她的嘴。伊芽尽管在西客的亲吻下变得气喘吁吁,可还是说
道:“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提醒你,你在远方有一个多
么金贵的朋友啊!”西客放开伊芽,说:“你不觉得,‘湾潭的最后守望者’的确
有些言过其实吗——这让留守在湾潭的五保户们会怎么想?而且,这种模仿二流大
师的说法,怎么能让人去认真对待呢?”“西客,大傭不同于一般人,他有颗金子
般的心,你要是从字面上去理解他的话,你就会失去他。你何必管他这种说法是在
模仿谁呢?只要功夫到了,徒弟也就是师父。”伊芽不依不饶地劝说着西客。西客
感到,该结束这场小小的争执了,于是又把伊芽抱进怀里,含情脉脉地说道:“你
的话就像糖衣炮弹,把我内心的障碍全炸通了,却又甜蜜蜜的。你让我重新珍惜这
位老友。这些天,我常常感到:你,是一个更好的我。”不用说,西客缠绵的情话
刚刚讲完,伊芽就已感动地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嘴。
尽管如此,西客还是觉得,以后少谈大傭为妙。后来,西客零零星星地听到,
大傭在工作上懈怠起来,经常喝得烂醉,大家对他开始有了看法;大傭家里也出了
事,他父亲从亲戚家吃完喜酒回家,醉醺醺的,在田埂上跨月口时摔到水田里,从
此中风在床。不久,大傭和苦恋他多年的如云结了婚——西客倒是替大傭松了一口
气,觉得他的生活总算落地了。此后,大傭停止了给西客写信,也不再寄《湾花》,
估计停刊了,两人就此不再有任何联系。
但这天上午,大傭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到北京了,下午过来拜访西客。愕然的
西客还没来得及多问,大傭就把电话挂了。西客只能在家里耐心等待这位已好几年
不见的老友。午饭后,西客洗完碗,在客厅里等待着大傭的到来。西客将身子深深
地陷进舒适的磨砂真皮沙发里,慢慢地,一种幸福感从臀尖处升腾起来。想起这几
年的好日子,西客点燃了一支烟。
西客小心地噙着海柳烟嘴(去年伊芽送的生日礼物),他轻轻地吸了几口烟,
用舌头顶出一串烟圈,同时满意地瞥了一眼茶几上用来待客、果形饱满的进口红提。
随着香烟的烟雾在面前慢慢消散,他想起了即将来访的大傭。不知怎的,对于和大
傭的久别重逢,西客竞隐隐地有些局促不安。在这个阴冷的冬日下午,西客再一次
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灰沉沉的群山逶迤着融入了天空。
但大傭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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