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结完账,两人走出咖啡馆,下午的阳光很好。阳光下,蓝云儿倒没有变得更丑,
但张嘴时能看到她的牙根是黄的。萧备招停一辆出租车,准备去找住宿宾馆。蓝云
儿犹豫了一下,终于鼓着勇气说道:“我陪你去宾馆吧。”萧备此时特别想折磨一
下蓝云儿,他冷冷地说:“不必了,你回去吧。”然后把车门重重一关,走了。夜
幕降临后,萧备情绪低沉地躺在一家廉价宾馆的床上。慢慢地,他想起蓝云儿,开
始同情蓝云儿,为她感到悲伤。他想起了蓝云儿嘴上涂的唇膏,身上散发出的脂粉
香味,还有显然为此次见面而特意购置的桃红色大衣。可怜的蓝云儿,虽然不善打
扮,可她毕竟是在为我萧备打扮呀。她肯定憧憬着这次“常规生活的例外”。而自
己从几千里外赶来,却仿佛只是特意让蓝云儿明白:你只配这乏味的常规生活,你
想突破它,除了徒招羞辱,不可能有别的结果。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冷酷呢?其实,
自己只要决然地走出一步,把蓝云儿抱进怀里,然后深深地吻她,也许就能啜饮到
生命的甘泉。难道蓝云儿的舌尖会不甜美吗?为什么不能耐心点呢?
几天来,萧备开始第一次强烈地想念老婆阿肥。在南方的家里,也许阿肥正抱
着婴儿喂奶,心里算计着丈夫还有几天会回心转意;而自己却因为激情幻灭,正灰
溜溜地躺在北方的一家廉价旅馆里。萧备难受地想,就为了这么一次偷情,自己竟
然已离家几千里,祖国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呢?
一小时后,萧备来到街上的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萧备犹豫了—
会儿,拨通了阿肥娘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岳父。萧备在阿肥面前肆无忌惮,却
特别地憷他岳父。岳父年轻时是屠夫,吃猪下水吃得腰身粗滚,后来做生意发了财,
金钱又给这副身板增添了气派。他一直对这个女婿不满,当初给萧备夫妇的那笔陪
嫁,还是阿肥耍了手段才弄到手的。他坚持认为,萧备之所以娶阿肥做老婆,就是
图他的财。这次,他听出电话里是萧备后,直接就骂:“畜生!你不用回来了。你
老婆给你家添丁添口,你却在外面乱搞,你想死哪里就死哪里去吧。你的那点破东
西,明天就叫你娘过来给你拿走。阿肥和你儿子先住我家,我替你这现世宝养着。
回来后,你俩就去把婚离了。你家里的东西,都是拿我的钱买的,我现在就替阿肥
收回来。我警告你,我明天就去换锁,你回来后要是敢撬锁,我就捏死你!”电话
里传来阿肥和婴儿的哭叫声,但岳父马上挂了电话。
以往自己折磨阿肥时,阿肥只会在家里哭泣,但这次她怎么就告诉娘家人了呢?
萧备知道,岳父办事一向说到做到,阿肥的那两个兄弟也行事骄横。看来,这个家
回不去了。萧备空落落地走回旅馆房间。他饥饿地抱住枕头,只想睡个大觉。
第二天下午,萧备坐游轮离开了大连。萧备有个老朋友在北京,据说这几年走
了运。对于那些发达得还不够的人来说,他们通常是不想见老朋友的,萧备的这个
朋友应该也不例外。但已无家可归的萧备,这次倒想过去会会他们夫妇两个(说到
这里,大傭突然有些激动,但很陕就恢复了正常)。
轮船离开大连,朝渤海的深处驶去。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海面上见不到一只
渔船,整个渤海死气沉沉,仿佛在养鬼。
天黑下来了,萧备来到餐厅晚餐,旁边的一家三口吸引了他。父亲应该五十岁
了,但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下巴刮得铁青,说话时声音低沉有力,让人联
想到他在办公室里有足够的权威。母亲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宝蓝色的高领毛衣上,
优雅地佩着珍珠项链。他们的女儿二十出头,一小绺染成火红的头发,让她的短发
更加俏丽,眼神天真而又任性,显然深得父母宠爱。这家人在随意地闲聊着,以打
发等待上菜的时光。这次,父亲把某间舱房的四个床位都订了,晚上,这个正当壮
年的男子,将安安稳稳地躺在独享的包间里,旁边睡着他风韵犹存的妻子,还有他
的宝贝女儿,这两个他最心爱的女人,这晚都会躺在他的身边。
听着这家人的闲聊,萧备突然想起了和他通信、塑造他高尚形象的那朵“白玫
瑰”。白玫瑰应该就像眼前的这位姑娘,俏丽、天真、任性,更重要的是,有着良
好的家世,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萧备看着眼前的这朵白玫瑰,几天以来困扰着他的
一个问题,开始有了答案。
“该做了断了。”萧备主意已定。
那天是阴历十六,晚上有最圆的月亮。大概九点钟的时候,白玫瑰穿上乳白色
的风衣,身后跟着她父亲,来甲板观赏海上夜景。月光皎洁,这可以留住白玫瑰多
待一会儿。白玫瑰的父亲在船内走廊里显得高大威猛,来到甲板上,身影变小了很
多——这也让萧备感到宽慰。
甲板上零零星星地有几个乘客,海面上见不到半星渔火。白玫瑰感到冷了,但
又舍不得月亮,结果就是她父亲回船舱去拿披巾、衣服。萧备走了过去,招呼道:
“你好。”白玫瑰认出了这是晚餐时坐在他们旁边的乘客,作为回答,她微笑了一
下。萧备把白玫瑰的微笑当作一种许可,他也学白玫瑰那样用手抓住船栏杆,挨着
她站好。
没有风。月光让夜空变得透亮而又迷离,世界仿佛换了张底稿,冥冥中有什么
东西在召唤着……
萧备直觉地感到,现在越是矫揉造作,就越能情感大跃进。他盯着白玫瑰,一
本正经地说:“谢谢你还能认得我,特别是在月光下面。因为月光总爱把人照得面
目全非。”白玫瑰不解地问(也许她是装的,因为这样的表情才配得上她的问题)
:“你是说,月亮会让人凌乱?”她果然接招了。萧备兴奋地接口道:“凌乱,是
因为幽闭的本性要破壳而出。月光下,另一个你要当家做主。”白玫瑰含笑地看着
萧备,看来,自己矫情的表演已获得鼓励。萧备继续说道:“长久以来,都市的灯
光遮掩了你的本来面目。但现在,月亮唤醒了另一个你,你就像一朵玫瑰,一朵洁
白的玫瑰,慢慢地在海面上绽放。”果然,白玫瑰催眠般地微笑着绽放开来。
萧备接着说:“月光下,人变轻了。你,想飞吗?”白玫瑰缓缓地把双手展开,
海面的微风从她的手臂下轻轻绕过。她看着萧备,俏皮地问:“是这么飞吗?”萧
备感到,自己的心被猛然绞拧了一下。
但是,戏该落幕了。
萧备突然上前紧紧地抱住白玫瑰:“月光照向大海,我唐突我的女王,味道好
极了!”白玫瑰可爱的脸庞消失了,变得凌乱继而狞厉起来,她的指甲在萧备脸上
划出一道道血痕——这就是这些小姐们爱玩的把戏,她们把自己装扮得天真无邪,
撺掇你在她面前演戏,当你进入角色,想超越现实、完成一次巅峰体验时,她就恨
不得立刻把你推进地狱。
月亮照耀着沉寂的渤海,散发着灰白光芒的游轮朝渤海湾孤独地驶去。游轮的
甲板上,萧备正欣赏着怀里猛烈挣扎的白玫瑰,她就像被狂风摇撼着的一朵白花。
又何必放手呢,这难道不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吗?挣扎吧,白玫瑰,我们之间的戏该
结束了,都把自己打回原形吧!
萧备的背部被猛然一击。白玫瑰的父亲回来了,甲板上有他扔下的披巾和衣服。
萧备向船头跑去,白玫瑰父亲高大的身影逼了过来。他回头冲女儿道:“回去找你
妈妈,让她去找警察。我在这里看着他,他跑不了的。对了,地上的衣服,你拿回
去吧。”
甲板上零零星星的几个乘客,都围了过来。白玫瑰的父亲掏出打火机,点燃一
支烟,他带着十足的把握,打量着缩到船头的矮小的萧备。月光下,双方都没说话。
这样过了一会儿,萧备突然攀上船栏杆,冲大家诡异地一笑,然后掉入大海。他恍
惚听到了一阵惊叹声。
两个粗壮的值班船员把萧备救了上来,他们本来想装聋作哑,当作什么也没发
生。但禁不住白玫瑰父亲一再地严正要求。何况月光又这么亮,甲板上的人都言之
凿凿地作证有人掉了下去。他们没法搪塞,只好下到冰冷的海里,把人救了上来。
这两个船员的嘴唇在海水里冻得乌紫。他俩冲甲板上围观的乘客微笑一下,然
后搀着萧备进了一间舱房。两人关好门,把湿淋淋的萧备扔到地上,开始狂怒地踢
打他,嘴里还胡乱骂着。衣服湿得发黑的萧备,蜷在地板上不停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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