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植物人”一直在好转当中。有时早晨上班前,提兰送他出门,会从后面环腰
抱住他,他侧过身来用右臂拍了拍她的肩背,这一拍虽然看起来很随意,但提兰知
道他的心在的。有一次小藤开了一句玩笑话,他竟然接茬了。事情是这样的,那天,
他们已经围在餐桌边吃晚饭,砂锅里还在煲着凤爪,锅里滚开时,锅身和锅盖发出
了一种奇怪的声音,竟然特别像压抑着的女子的叫床声。他们仨都愣住了。小藤自
告奋勇去揭锅,边走边说:放开点!放开点!丈夫惯常严肃的脸被逗笑了,他与提
兰对望着,两个人那憋不住的笑一开始还在相互试探之中,很快地,得到了对方的
允许和引导,变得更加放纵。丈夫禁不住对小藤说道:你这是在对牛弹琴呀。
提兰现在的幸福感多了一层,有一个叫作小藤的女孩儿生活在自己的生命里。
提兰的那个幻觉是从何时开始的?
那一天,提兰招呼丈夫一起去超市,他说不去,招呼小藤一起去,她也说不去。
提兰只好一个人去。出门的时候,丈夫坐在“御椅”上看电视,小藤在自己的房间
里上网。提兰买了食物买家用,买了丈夫的剃须刀片又买了小藤的珊瑚绒睡袍,大
包小包地回到了家。开锁进去,只见两个人影倏地变幻了位置,是丈夫和小藤,他
们站在客厅的拉门边,略嫌拘谨地面对着提兰。身后就是她的那个“她”。
提兰把各种物品安放回它们应有的位置,却在心里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分别还
原了。在他们站着的那个地方,丈夫顺时针旋转九十度,小藤逆时针旋转九十度,
他们是什么样的姿势。幻觉就是在这时候开始的:小藤抱住了姨夫的头,姨夫抱住
了小藤的腰,他们的口唇慢慢地接近……他们分开了又接近,分开了又接近,分开
了又接近。提兰身体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反应,胃内的酸和胆汁的苦一齐翻搅起来。
似乎是在一只风雨飘摇的小舟之上,提兰用手抓住船帮,不让自己倒塌下去。突然
地,整个世界似乎猛烈地震动起来,眼前的山谷裂开了,提兰一下子被送到了一个
陌生的境地。在那里,蓝天万里,白云大朵大朵地低垂着,似乎触手可及,万顷草
地上,开满了粉粉的小花,是一种开阔的动人和美丽。她禁不住伸展开肢体,躺了
下去。这一刻,心里竟然平静澄明。这难道不是自己所祈望的么?这个男子的身体,
是她所喜欢和渴望的,而这个女子唯美而充满诱惑的身体,正是提兰曾经年轻的时
候,它们难道不该美好地结合在一起?提兰把他们相拥相吻的幻影剪贴在自己的卧
房里,不管他们到底发生了没有,她在心里怂恿着他们,要开始就开始吧。这么想
着的时候,提兰兴奋得浑身颤抖。这种兴奋,比快感还来得更加惊心动魄。
当提兰返回客厅的时候,丈夫还坐在“御椅”上看着电视,小藤也返回她的房
间上网了。一切回到她还没出门之前一样。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或许,这一整天
的事情都是一个幻觉也未可知。
小藤几天后回来说,在学校里找到单身房间了,立刻就搬过去住。三个月过去
了,六个大箱子已经装不下,她说等她空了箱子再回来取。提兰让姨夫送她,她说
不用了,研究生院有同学过来帮忙。小藤按着小姨的手,让她不用再张罗了,又似
乎在帮她下着什么决心。很快地,帮忙的同学笃笃笃地上楼来了,一来来了俩,一
个比一个帅气。小藤怎么每次碰到的都是俩?提兰想,担心也担不过来,索性让她
自由走吧。
那天夜里,提兰坐在客厅,看着阳台上的“她”发呆。
夜深了,丈夫在提兰身边坐下,温柔地抱住了她。他们像年轻时一样,开始心
无旁骛地做起来。这房子真大,小藤不在之后,它才蓦然间大了起来,他们的身体
和思想都可以肆意伸张。最后,他在沙发上把她倒悬起来,她与“她”刚好面面相
觑。丈夫的激情从未如此凶险,提兰不知道,他是为谁复活的。现在跟他做的,也
不知道到底是她,是小藤,还是“她”。
提兰倒悬的双眼,扫看了一周,整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电视里的人,她看到
的都是他们的脚和下半身:他们走路的样子像在进行着不断重复的无聊游戏。提兰
倒悬的目光还是回到“她”的面前,只有“她”才是灵魂相通的人。丈夫在开始用
劲了,她的手向外抓呀抓,却抓不到“她”的手。“她”对于远方的渴望是什么?
或许小藤说得对,提兰有一个相爱很深的男人,能够爱得这么深,做什么事情都没
有任何障碍。只不过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提兰依稀记起几句破碎的诗:
请你站在十字路口上,
阻止我的心奔向所有的道路。
可是,你应该知道,
风是阻挡不住的。
那个深夜,三条大街以外的人们,都听见了一个女子尖锐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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