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面
龙辉亲自带人去机场接的欧雨声,兄弟两人见面就紧紧的拥抱了一下,两人身
边带着的人也在互相拥抱着,接他们的人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龙辉挥拳给了他一记:“娘的,担心死我了。”
欧雨声微微笑着,并不言语。像每个从那场灾难中走出来的人一样,此刻的他,
脑海中仍然是满目疮痍,看着眼前安定美好的一切,他还是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只离开了十天,却像走了漫长岁月似的。心念中重要的东西忽然间有了转移,
钱财,事业,欧龙公司,统统变得遥远而又轻薄,唯有生命,是重之又重的。
龙辉带来了三辆车,欧雨声和他坐了一辆,司机在前面开车,两人坐在后排。
欧雨声话不多,只是看着窗外。午后,阳光灿烂,高速路的两旁,满眼的绿意浓浓,
一点小风从前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清凉,又带着点五月的暖意,犹如羽纱拂过一般,
那种轻柔,宁定,祥和,仿佛天堂,隔了不知多久,他才有了真实的回来的感觉。
龙辉扭头看了他一眼:“捐款我已经按你的吩咐让财务科去处理了,只等你回
来签个字去落实,金额比较巨大,没有通过董事会,你看那天召集一次会议吧。”
他点了下头。
龙辉又说:“应该不会遭到反对吧,像这种情况。”
他眉一皱,脸上闪过一道霸气:“那个反对,就让那个退股,我舍□家性命赔
给他!欧龙公司是我一手缔造的,他们是冲着它的前途来的,如果他们不想要明天,
那他们只管反对好了。我靠的是最前沿的技术和人力资源,我不在乎他们的那点股
本,只要你跟着我就行了,其他人,谁也别想对我指手画脚,就算今天欧龙公司跨
在我手里,明天我也会创建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公司。”
“我欧雨声做的决定,谁也别想改变!”
龙辉抿嘴笑了一下,这样看来,即使有人想反对,大概也不敢说出口了。这就
是他从小愿意跟着欧雨声的原因,杀伐果断,睿智逼人,再难的事,在他面前都是
一清二楚的,他只要照着他的吩咐做就行了,根本无需操心,这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本就是个懒人,能不动脑的事绝不愿意多想一分,他信任欧雨声,有时候都甚于
信任自己的父母,所以当年想都没想就把一百万甩给了他。
欧雨声停了一下,接着在说:“再说,从长远来讲,对欧龙公司,捐款也是一
种投资,和做广告是一个道理,我们今天出了一分力,政府和当地的企业会记得你
的,将来,这些都会回报给我们的。钱是永远赚不完的,鼠目寸光,只想守着眼前
既得利益的人,是看不见这一点的!”
龙辉点了下头,转移了话题:“你妈让我直接送你去见你老婆,这几天她一直
在你的公寓里,不出门,也不见人,我想派人给她送点吃的,也被她拒绝了,你要
再不回来,夏小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欧雨声刚刚还凝重的脸,霎时变的柔和了,眸子晃了一下,没作声。
龙辉接着说:“她躲在你公寓里等你,有人躲在马路对面的西点屋里等她,叶
枫守在那,已经三天了。”
欧雨声刚放松的表情,又凝结了起来。
龙辉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个情况的。
这些天,他每天都要去一次欧雨声的父母家,昨天中午,他顺道也去看了下夏
小星的母亲,那会儿欧雨声还是没消息。
他在客厅里安慰着徐淑云,想起那天在她家遇见叶枫,他琢磨着叶枫肯定也在
担心着夏小星,一问,徐淑云果然告诉他叶枫打听了欧雨声公寓的地址,不知道是
不是要去找女儿。
直觉告诉他叶枫不可能没有行动。
但夏小星说了谁都不见的,他寻思了一下,开车回公司的路上便给公寓的管理
室打了个电话。
欧雨声的公寓,相当于他的第二个家,他是可以随意进出的,有一段时间他还
长住在那,因为常常要叫家政服务,所以他有他们的电话,公寓管理员也都认得他。
他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陌生的男人在公寓楼外徘徊,结果就被告知前两天有个
陌生男子在公寓石阶上坐了几个小时,后来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去了马路对面的西点
屋。
那管理员也是看着大厦着实的无聊,得空有人换班的时候便喜欢到处找人聊天,
因此和西点屋的员工都认得,第二天特意去问起他们,就听说那男子还在那等人,
他便把它当稀奇事回味了一两天。
所以龙辉一问,他便绘声绘色的向他描述,龙辉一听就猜到这人肯定是叶枫。
他让管理员再去看看那男子现在还在不在,管理员不到三分钟就跑回来,兴奋的告
诉他:“还在!”那高兴劲儿,不亚于看了一场精彩的电影。
这会儿他都告诉了欧雨声,扭头看向他,欧雨声目视着前方,眉峰微微耸着,
一言不发,他便也不再做声。
他又做回了原来的龙辉。
其实,这几天他也是茶饭不思,着急的程度并不亚于欧雨声的母亲和夏小星,
除了担心好友,他还在忧虑欧龙公司的未来。没有了欧雨声的欧龙公司,就如一艘
失了舵的船一般,他没有信心去把握它。现在好友回来了,他肩上的几千斤担子一
下卸了下去,所有的事情,都无需他操心了。
车开到欧雨声公寓楼下,龙辉看着欧雨声匆匆走了进去,便叫司机调头,去往
公司。轿车在街上打了个转,几米外便是那间西点屋,他扭过头,看了过去。
西点屋的玻璃窗很大,但每个窗外都有一个一米来深的绿色遮阳棚,从阳光下
望进去,里面的光线很幽暗,窗边没有叶枫的身影。
车子一滑而过,他收回目光,也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后面的事,与他无关了。
欧雨声没有敲门,明知夏小星在里面,他还是拿着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铁门。
钥匙是龙辉给他的,他的钥匙,去上海之前给了夏小星。
拉开门他就看见了夏小星,她直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他。也许在他开门
之前她是躺着的,仓促之间爬起来,所以她的头发很乱,衣服也不整齐。
她直愣愣的望着他,两个眼睛仿佛占了半张脸,下巴尖尖的,一张脸小到不能
再小,脸色雪白,几乎像个瓷娃娃。
他看着她,两人对视着,目光像被胶住了。他一只手缓缓的带上身后的门,脚
下下意识的,就把皮鞋踢了。
没工夫低头去找拖鞋,他踩着木地板,跨上了一步。
夏小星站起身向他冲了过来,像个炮弹一样,饶是他踩住了脚,定住了身形,
还是被她撞的后退了一步。环住她,他低头看着,一个星期前,曾经有那么几分钟,
他奔跑在摇晃的楼梯上,身边是尖叫声,他想过要是他死了,夏小星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他很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他很庆幸她没跟着他来。转念他又想,要是能
平安的回来,他一定要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松开。
夏小星似乎在用比他更大的力气抱着他,她紧紧的勒着他腰,两人默不作声,
抱了许久,只闻对方的呼吸声。
夏小星终于先开口,喊他的名字:“欧雨声。”
他在她头顶上方“嗯”了一声。
夏小星又叫:“欧雨声。”
这次他没应她,他只低头看她,用深深的眸子看着她。他听出了她呼唤里的那
种喜悦和爱意,他知道此刻的夏小星是爱着他的,她忘记了叶枫,但她会一直这样
爱他吗?所以他只是看着,克制住了想吻下去的冲动。
如果他吻了,他就再也不会放开她,他不会让她去叶枫的身边,一次也不会,
不管是什么理由,她能答应他吗?
没听见他的回应,夏小星仰着脸看他,双手还是环着他的腰,目光凝视着他,
眼里有一层水光,又叫他一声:“欧雨声。”嘴角隐约浮起一抹笑意。
他只看着,依然不动,夏小星抬起手,板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向她。他终于克
制不住,俯下脸,亲了下去。
夏小星以一种少有的热情回应着他,两人缠绵着吻了许久,这些天的担忧和思
念,都化在了这个绵长的深吻里。
及至两人分开,他手一松,夏小星在他臂弯里似乎摇摇欲坠,他胳膊一收,又
把她拢在怀里,这时才感觉她单薄的只有盈盈一握,低头看向她,何止瘦了一点,
他问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夏小星嘴硬:“我吃了。”
“吃的什么?”
“稀饭。。你这只有米。”
他放开她,穿上拖鞋,牵住她一只手去向厨房。灶台上只有大半锅稀饭,那米
粒都熬成了浆糊状,一看就是热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他回过头看她:“这锅稀饭你
吃了多久了?”
两天,也许三天,夏小星说不出话。望着他,她忽然一扑,又投入他了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她声音有点跑调:“你再不回来,我连稀饭都咽不下去了。”
欧雨声微微一愣:“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了呢?”
夏小星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沙:“我会活下去,就是永
远也不快乐了。”
欧雨声搂着她,感觉胸口有一块地方渐渐的在潮湿,他收紧了手臂,从他开始
追着她跑以来,仿佛第一次,他真正拥抱住夏小星。
叶枫还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但起码,她不再吝啬表达对他的爱。
从厨房出来,欧雨声拿起座机拨号,夏小星听着,明明是打给龙辉的,说的却
是吃饭的事情,说要鱼片粥,还要鸡汤什么的。放下电话,欧雨声抬起头:“等我
换身衣服,我带你去公司食堂吃饭。”原来是在嘱咐龙辉要食堂的肖师父给她做几
样好消化的菜。
说是换衣服,欧雨声却洗了个澡,这些天他大约都没好好洗过,一个澡洗了挺
长时间,又刮胡子,等他穿好衣服,已过了半个多小时。夏小星这才仔细瞧他,只
觉得欧雨声也清减了不少,脸上轮廓愈加的分明,更衬得他阳刚味道十足。
两人出门,来到楼下,欧雨声的车停在公寓背后的停车场上,夏小星站在公寓
门前的石阶旁等他去开车。欧雨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你帮我去把车开出
来吧,我去对面买包烟,等下要感谢一下肖师傅。”说着就把车钥匙递向她。
夏小星瞄他一眼,想起那天在食堂里他和员工打成一片的样子,他这个欧总倒
是做得一点架子也没有。抿嘴一笑,她接过钥匙向大楼侧边绕去。
欧雨声望着她的背影,转过头来,看向马路对面的西点屋。
他要去看一看,那个等了三天的人,今天还在不在。
叶枫在,他正躲在西点屋的窗后看着。
从龙辉把欧雨声送回来,到终于看见夏小星出现,他一直在窗后躲着。他坐的
位子很巧妙,临窗,靠着墙,往前探一探是玻璃,往后缩一缩人便被墙遮住了,所
以龙辉望过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他。
他贪婪的看着夏小星的身影,看着她向公寓楼后走去,他知道,这一次,他不
能再以那样一种自虐的方式留住她了。他不顾一切的园着梦,用她对他的不忍心强
拽着她,他就想留在她身边,其实,就算她离开了欧雨声,他敢要她的未来吗?他
要的起吗?
目光追着夏小星,他同时也看见了,欧雨声在过马路,等他意识到欧雨声是朝
着西点屋来的时候,他想站起来去向洗手间已是来不及了。
他低下头,举起了手里的报纸。除非欧雨声是冲着他来的,否则是不会看见他
的。
“欢迎光临”的声音落下,进门的脚步声稍稍停了一下,然后便向着他这边响
了过来。
一步步,越来越靠近,渐渐的,慢了下来。
他的心停了一下,紧接着是不规则的乱跳。
心悸,紊乱。
这种感觉他常有,此刻,却说不清是源于那颗脆弱的心脏还是心灵深处的悸痛。
他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欧雨声站在他的桌旁,正望着他。他知道他在这,他是来找他的。
这样的时候,也许早就该来了。他在偷窥他人的妻子,那个丈夫,终于找上门
来了。
他仰起脸,看向欧雨声,他又知道多少呢?他了不了解,叶枫,其实不是个无
赖,也不是疯子,他只是太爱那个女人了,所以管不住自己,所以自私的在放纵自
己。他知道自己是错的,可是明知是错,却还要一意孤行,那种绝望,他能了解吗?
欧雨声轻声问:“我能不能坐下来?”
他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逃避欧雨声的目光,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情,该来的,
就来吧,在决定结束的时候,他不怕承认爱着别人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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