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的决定
当我的纪元的史前时期将要结束时,我作出了学文的决定。老爸认为这是个天
堂与地狱之间的转折点,他有责任指引我前进,便收回缰绳硬拽了几下,诱发了我
的驴脾气,抵死抗拒。老爸和我小吵了一架僵持了几天后只得不再坚持己见。老爸
的优点是总能正确面对儿子带来的现实。在打消了逼我学理科的念头后,老爸转而
一门心思的去考虑怎么让我学好文科,多方征求意见,打听我们学校哪个班主任带
的文科班好。得到的消息却说这个中学的文科整个都不行,令老爸颇伤脑筋。有人
跟老爸建议说: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想想其他的地方,比如说阳城。提到阳城,
老爸豁然开朗,阳城一中的文科在这一带也算是块金字招牌。老爸跟我讲了讲利害,
说:就这么定了,去阳城上学。老爸一直在教育系统工作,不难通过熟人的熟人找
到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吃顿饭,加上我并非奇货可居,留着没有升值的前景,还有
成为祸害的可能,因此我们学校很爽快的应允了我爸的请求:给我保留学籍,随便
我去哪儿念书。与此同时,阳城一中那边也托人说好,允许我去借读。
在去阳城的事情上,我一改往日的顶牛作风,十分配合。老爸起初还担心我不
愿离家,又要往他的一腔心血里灌水,见我如此听话,父颜大悦,勉励有加。我很
想告诉他我早就在这儿呆腻了想换个地儿多谢他成全,但见他高兴的满头热汗,生
怕一盆冷水浇下去给激出病来临走落个不肖的骂名,就憋着没说。可忍不住心里欢
喜,形诸于色,在家里老是笑眯眯的。老爸看在眼里,以为我被他的父爱感动而主
动示好,便对我慈祥了许多,一时之间父子关系大为改善。
去阳城前,老妈给家在阳城的小姨打了电话。电话的主题是请她对我多多关照,
并商议我住的地方。老妈先是跟小姨聊了半个小时的家常,然后依依不舍的说了再
见。就要挂电话的时候,小姨说:不是说林树要到阳城来是上学吗,什么时候来啊?
老妈这才想起都快散席了主菜还没上,就开始跟小姨说我的事儿,这次谈话耗时近
一个小时,老姐妹俩在柴米油盐的问题上仔细推敲不厌其烦,我姐在一旁等电话急
得差点儿掉眼泪。最后小姨说:把林树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大姐。老姐悄声在我耳
边说:恭喜你又多了个妈!
阳城距我们家大约有一百公里,坐汽车要一个多小时。我有晕车的毛病,在车
上捧着一个袋子吐的死去活来,下车时脸色苍白如崭新的A4纸。扶着老爸晕晕乎乎
的走了两步,我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人摇摇摆摆的走来,便使劲儿拍了一下脑袋,
那个人才停止晃动,是小姨夫。小姨夫跟老爸寒暄了一阵,转向我说:林树没事儿
吧?我想说没事儿,脚下却一个趔趄。小姨夫上前扶住我,跟老爸一左一右,几乎
是悬空着把我架出了车站,活像绑票。
小姨见了我总是很爱怜的样子,时不时的抚摩我的头,弄的我头发根根倒竖。
吃饭时小姨不停的给我夹菜,表妹朝我狠翻白眼,我便把自己不爱吃的菜转夹给她,
然后说小影又胖了啊,气的小姑娘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米饭。小姨夫摘下墨镜酷味
全失,跟我拿出长辈的款来,说了许多套话,我嗯嗯啊啊地应对,知道都是“好好
学习”的意译,一句也没听进去。
说到我的住宿问题,小姨说:林树就住我们家吧。
正在喝水的表妹“啊”的一声,水呛进气管,咳的满脸通红四肢颤抖。
关于这个问题,在家时我已跟老爸老妈郑重声明过。老爸知道我的底牌,便说
:住这儿不太方便。我说:对对。小姨夫又和老爸谦让了几个回合,说:那就住我
们的老房子吧,已经收拾好了。这才是大家本就商量好的事儿,所以没有谁反对。
吃过饭休息一会儿,小姨夫妇带着我和老爸直奔将要成为我的“家”的那所房子而
去。
阳城的街道两旁,大多是五六层高的商品楼,我的落脚点就在一幢五层小楼的
顶层。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当年小姨夫单位分的,后来有了表妹,他们又买了大
一些的住房,这套房子就租了出去。在我来之前一个月房客刚刚搬走,最近本来就
要有一个新房客入住的,都已经交了定金,不成想定了的牌局被我给截糊。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一间卧室里有张书桌、一张床和一个衣柜,都是小姨家的
旧家具。厨房里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卫生间好像刚刷洗过,很干净。另一间空卧室
的墙上,贴着一张杨玉莹的海报,估计是上任房客留下的,我把它给扯了,算作我
入主这房子的第一份垃圾。这间卧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铁钩,是挂吊扇用的,我看
了很喜欢,指给小姨看,说:这钩子下面可以吊一个沙袋打着玩儿。
要什么沙袋,专心学你的习吧。老爸瞪起眼睛说。
我说:是是,学习,可也不能光学习吧,总得锻炼身体啊。
小姨夫说:是得锻炼身体,回头我给你弄个沙袋。老爸说:你们别惯他的毛病。
小姨夫嘿嘿一笑,后来还真给我弄了个全新的沙袋来,令我很不好意思了一番。
老爸那代人都吃了很多苦,他们对我们这代人的评语,便老脱不了“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伸手要衣服,未必次次如愿,因此“衣来伸手”这四个字多少有些不
实之处。“饭来张口”倒真是无可抵赖,在父母跟前厮混了十几年,从来就没自己
动手做过饭,厨艺上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方便面放到锅里去煮。我到阳城上学,最
让老妈忧心的,也就是“吃”这的件大事。老爸说在学校食堂吃就可以了,老妈说
学校食堂的饭既不卫生又不可口根本不行。老妈想让我到小姨家搭伙,我又不肯。
我提出来自己掌勺照顾自己的肚子,老爸老妈都很怀疑,但也都同意了。他们认为
这是不委屈到我的胃口的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但这个办法自始至终都常停留在空想
阶段,很少被操作。
老爸在阳城说到这件事,小姨的脸色不大好看,她觉得这是不给她面子。我便
说老往她家里跑耽误时间影响学习。有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姨也不好说什
么了,只是坚持我周末必须得到她那儿去,我满口答应。老爸买了个煤气灶,小姨
夫从家里给我搬了个煤气罐,并借我到来的良机,说服小姨把家里的厨具更新换代。
于是一批小姨觉得刚服役小姨夫认为早该退伍的厨具被发配到我这儿。然后小姨又
从家里抱了被褥过去。我的房子一应基本生活设施俱全后,看上去挺有居家过日子
的模样。小姨问我还缺些什么,我心说:缺个老婆。
把我的窝安顿停当,老爸领着我去见了我未来的班主任。初次见面,我在他家
里的沙发上打了十几分钟的瞌睡,对他的印象不怎么深刻,只记得三十五六岁的样
子,白白胖胖的,烟抽的挺凶。此人是老爸一老同学的学生,对我们格外客气,收
下我们拎去的礼品时显得百般无奈。回去后,老爸说:这个人不错。我没有接老爸
的话茬,隐隐感觉不太喜欢他。
那天小姨让老爸和我在她家住下。老爸说要陪我适应一下环境,谢绝了。老爸
有些累了,回到我的小窝躺下没多久就鼾声大作。我胡思乱想了一阵,跑到窗边向
外看,四下里黑漆漆的,远处有灯光闪耀,看不太分明。我看着夜色里的阳城,觉
得既陌生又亲切,想想要在这开始的未来,又觉飘渺遥远。
第二天上午,老爸跟我到阳城一中看了看。学校临近城郊面积较大,教学楼瞅
着挺新,透着那么一股爆发户的气息。学校大门是仿照北大校门建的,校方觉着气
派十足,在外人看来却是笑柄。在大门里侧有张校园平面图,上面有一片涂成绿色
的地方标之以“湖”。走近了一看,是个水塘,绿油油的水上漂浮着垃圾。水畔还
有亭子回廊,油漆剥落了许多,看上去老态龙钟,倒像了文物。水塘旁边有一块牌
子,斗大的字写着:严禁游泳、钓鱼。我看了哑然失笑,发觉这个学校还挺幽默。
老爸说:学校还不错,就是离你住的地方远了点。
我说:哪儿是远了点,远得多了,起码有六里路。
你不是要锻炼身体吗,老爸笑道,这就遂了你的愿了。
在小姨家吃了午饭,老爸就要走。我们送他到车站,一路上小姨夫跟他说话,
他都心不在焉的听着,一再嘱咐我要小心煤气。我记住了老爸的话,从那以后,果
真小心翼翼,没弄出过煤气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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