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憬的家(2)
横竖是个死,苏云灿苦笑道:与其被鬼子打死,还不如跳下悬崖兴许半山腰还
有棵树接着。
我想象着苏云灿家里的情景又是一夜未眠。孟憬说过他不愿意看到因为他一个
人弄的许多人都不高兴,我说哪儿有许多人就我和四苏,但现在这个“许多”的容
量越来越大名副其实让我心惊。一年多前我和孟憬在阳城一中食堂与马贲冲突时,
绝对想不到我们正推倒这副多米诺的第一张牌,从那以后这副多米诺骨牌就以摧枯
拉朽之势滚滚前进什么都拦阻不住。如果有命运之神的话那么他确实是看准了人类
弱点布下这个局,妒忌猜疑仇恨报复冲动等等皆是这副骨牌转折处的机簧。因为这
些弱点,我们在这个局里已经失去很多,但命运似乎意犹未尽不知道它还要怎么玩
我们。陆葭付出了生命孟憬付出了爱情难道苏云灿要付出的是亲情?我想想苏云灿
可能失去的东西不由大汗淋漓。
一早呼机响起我立刻冲到楼下,电话里苏云灿的声音虚弱无力:林树,搞定了,
我爸答应一定会把木头捞出来,不计成本。
我说:你怎么样?
苏云灿说:跪了一夜,困了。
我说:你没事儿吧?
苏云灿说:我爸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我握着话筒出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苏云灿说:放心,苏云灿是死不了的,下
午记得去看守所给木头送些东西。
我说:那你呢?
苏云灿说:挂了点花,不太适宜出门——你叹个鸟的气,形势一片大好,该庆
贺才是。
我说:让你受苦了。
苏云灿说:这叫什么屁话!谁让我他妈倒霉摊上你们这号的兄弟呢。
关于孟憬和马贲的流言迅速在阳城一中传播开来,各种版本的民间故事几乎可
以装订成册。丁琪跟人吵了架就责怪我:林树你怎么不辟谣啊?我告诉她谣言的存
在说明别人不明就里,这让我感觉安全。学校官方对此事装聋作哑低调处理,太伤
学校体面的事儿只能捂着盖着偷偷上药。班主任找我谈了次话,看得出他对这件事
跟别人一样好奇,我说了一堆不知道。班主任说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最危险最容易
做傻事,更老成一些或更稚嫩一些都要比现在好的多,半生不熟的太不稳定。我第
一次老实承认班主任的话还有些道理。
二十六
孟憬一案本来已经很明朗,故意伤人故意杀人哪个罪名都可以成立都可以让孟
憬万劫不复。但阳城说话最有分量的是药商,苏云灿父亲的介入让这个案子模糊成
灰色。马贲父亲和苏云灿父亲为此案四处活动不断加筹码,马贲父亲渐渐难敌阳城
的药商力量大盖帽有一边沉的趋势。就在这段时间马贲的伤势稳定医生对他的右手
放弃了治疗,据说那一刀就是因为马贲用手挡住才没落在脖子上,保住了颈动脉没保
住手筋马贲逃得一死却免不了残废。这件事使得马贲父亲火冒三丈声称“一定要让
那小子受到法律的制裁”,我觉得马贲父亲的话很无稽“那小子”首先应该是马贲。
苏云灿父亲被马贲父亲几轮反攻打的节节败退险些全线崩溃。但商人的精明让
苏云灿父亲很快辨明局势又扳回几手,双方你来我往形成拉锯战,孟憬则在看守所
等待警察没完没了的“调查取证”。马贲父亲托人给苏云灿父亲带过话,说你和孟
憬非亲非故这又是何苦,还说做生意的得罪人就是堵住财路你不明白吗?苏云灿的
父亲对前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孟憬跟我的亲儿子一样我必须救他;对后一个问题的回
答是银行不是你开的利息我照拿你断不了我的财路。我问苏云灿使了什么招让他老
爸如此卖力,苏云灿说我敢使什么招只是一切实话实说罢了。我说如果你爸允许的
话我愿意喊他几声爸爸,苏云灿说你做梦去吧我爸不收干儿子。我说那孟憬呢?苏
云灿说孟憬是谁啊孟憬就是苏云灿。
孟憬一案悬而不决高考已是离弓之箭。高考两周前,老妈来到阳城照顾我的饮
食起居,小姨买了一堆益智补脑的东西好像此时才发现我是弱智儿童。我的日子表
面上清汤寡水骨子里却烈火烹油,孟憬一天还在看守所我就一天不得安宁。丁琪说
没几天就高考了你先把别的事放一放,我说好啊放一放但不知道往哪儿放。丁琪说
管不了你那么多了你好歹看点书吧,我问她这有用吗,她说了许多鼓励我的话我便
也鼓励她。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装病避开,老妈在这儿我实在不想那么早就给她打
击。丁琪这次考的不太好,我说这不是滑铁卢这是珍珠港咱没失败只是保存有生力
量。丁琪吻了我吻得很热烈,但这比她踢我两脚说都是林树惹的祸还让我难受。
苏云灿依旧逍遥但不再自在被拘在家里很少出来。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呼
了我。我回电话刚“嘟”的一声就有人接,苏云灿大喊大叫:我在家闷的快长毛了
林树。
我说:你看书了吗,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问的傻不傻啊,问你自己就知道我了。
我说:你专业课考了那么高的分,文化课要是通不过就太可惜了。
他说:这个我不担心,你也别担心,我爸正在想办法呢。
我说:那就是没把握了,你多少也跟课本混个脸熟,到时兴许就蒙上了。
他说:看你急成什么样了,连这个都信,不要慌张,共军还在陕北嘛。
我说:什么还在陕北,都进大别山了。
他说:我没看见,不算。你怎么样啊?
我说:这话问的傻不傻啊,问你自己就知道我了。
苏云灿呵呵笑道:是我傻逼了,高考你肯定没戏我问得他妈的多余。
我说:板上钉钉的事儿想它干吗,木头的事这几天进展的怎么样了?
他说:非常时期不谈国事,你的座位号是多少?……你再说一遍我拿笔记一下。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忘了咱们刚认识时我帮你什么忙了吗?
我说:作弊。
他说:善始善终,以后你再考试估计我也鞭长莫及了。以前的都是他妈排练,
这回来点真格的,让你知道哥们不只能敲边鼓还能敲定音鼓。
我说:我没说过你是敲边鼓的啊。
他说:我自己这么觉得,这次如果不能拉你一把有损我的光辉形象。等我回音。
七月六号下午是找考场的时间,文科考点设在阳城二中。苏云灿在二中大门口
迎着我和丁琪,笑得洋洋得意:欢迎来到我的势力范围。
丁琪说:去死吧你,你算老几啊,是主考副主考还是巡视监考什么的?
苏云灿说:都不是,端茶送水守大门看厕所都没我的份,满意了?
丁琪说:那你还吹,说什么你的势力范围。
苏云灿说:别冲我张牙舞爪的,当心让我小弟看见。他们可不知道你是我姐,
万一谁想讨好我揍你一顿可不是闹着玩的。
丁琪目光四下逡巡着口气已是软弱:我还怕你不成。
几个女生走过来招呼丁琪去看考场,苏云灿盯着丁琪的背影说:她在家里整天
也闷闷不乐的,你们别老闹别扭。
我说:没闹别扭啊。
苏云灿说:高考就是三岔口——这话是你说的吧?
我说:我开玩笑呢,你怎么知道的?
苏云灿说:丁琪找我诉苦了,我说你就不能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吗?
我说:好的方面在哪儿?考不上大学我跟她还有可能吗你说?
苏云灿说:你小看丁琪了,她为这个烦过你吗?都是你一个人在瞎想。
我说: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苏云灿说:得,你嫌我罗嗦了。咱们去你的考场看看。
第一排左起第二个座位是你的,这位置是衰了点,但没关系,你左边的人会将
答题卡放在右上角右边的会放在左上角,你可以尽情参考他们的答案。苏云灿指点
着教室里的方位说道。
我说: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苏云灿说:如果你在教委有个熟人也不难办到,左边那个是我们学校的,数学
比较好,右边那个是你们学校的,没什么特长。这俩人都不是尖子,但将就着本科
也够用了。
我说:监考……
苏云灿说:监考你不用担心,大部分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副主考是我们副校长,
昨天我跟我爸到他家坐了会儿,提起了你,他会关照的。
我说:你的事儿成了?
苏云灿说:如今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少了。A 卡和B 卡的区别知道吗?
我说:A 卡的题号是横排的B 卡是竖排。
苏云灿说:行了,准备工作就绪,就看你临场应变了。
历年来每到高考阳城都必定要下雨,鲤鱼跳龙门的传说与此场景暗合,气候的
巧合因时间上的特殊而被理解的很神秘。算命卜卦的人这时到了他们兜售玄机的旺
季,宁滥勿缺多数考生家长都这么想:不管真假图个彩头也好。高考前夜小姨先是
烧香敬神然后给我注射了安定,科学与迷信双管齐下我终于有了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丁琪和苏云灿的父母都来送考,我上前说了一通阿姨叔叔好。进考场前苏云灿
拥抱了我说别把高考当回事儿。丁琪默默牵住我的手走在人群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别紧张你一定能行的,你看这么多的人有几个比你成绩好?丁琪说你紧张吗林
树?我说我不紧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丁琪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睡了个好觉。
我没骗丁琪,我确实很镇定。别人目光热切我不,别人手指轻颤我不,别人需
要深呼吸我也不,这一切异常都是因为我无望。那些紧张的考生就是凭着对这一天
强烈的希望才辛苦支撑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离希望实现越近自然就越控制不了心跳
加速。而我没付出过什么辛苦连希望都不曾付出过,我也并不希图收获那些我本不
应得的,所以我坦然。之前我一直害怕高考我一直躲避着这种害怕,但当我惧怕的
东西逼到眼底时我不得不承认它是我的责任。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了。
我擦了擦板凳坐下,左右两边的人都向我点头示意,我微笑以对。开考后一个
领导派头的人到教室门口跟监考人员嘱咐了什么。我抬头和翻看准考证存根的监考
对视一眼,他冷冰冰的脸孔上有双暖溶溶的眼。好像是打入敌人内部的两个地下党
碰面我暗自发笑:这就是苏云灿伸出的援助之手了。
第一场考语文我答的很快很随意,答完后核对了两题觉得无味于是交卷走人。
看看表刚八十分钟便躲到操场上嚼着口香糖抽烟,见有人陆续从考场出来才去大门
口隔着铁栅向老妈小姨报告说我检查了五六遍。考数学时我看着试卷发懵,胡思乱
想了一个小时左边那人的答题卡已摆放在约定位置,相距一米多看不太清楚我稍微
探过脑袋。监考站到我们身后遮住其他考生的视线,那位老兄的字写的挤挤巴巴加
上又涂又抹看的我眼晕,我把选择填空抄完就不再让监考劳神。出了考场我发现我
又是第一个交卷的人。
八号苏云灿说上面来了督导团告戒我小心行事。考试时果然有个生面孔在走廊
上作五十米往返散步。历史搜索旧年读书的记忆政治照搬报纸内容地理瞎蒙,文科
综合我答的天马行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轨道上飞行。英语拜班主任和丁琪两位的
逼迫所赐我竟然还会点儿,用汉语语法写了篇英语作文我想就权作阅卷老师劳累之
余解乏的笑料吧。
英语考完高考落幕。监考点查试卷数目的时间全体考生涌到大门口,神情或委
顿或兴奋预示着人生分野的开端。失意者发牢骚得意者抒胸臆都很健谈,几千人的
声波汇聚一处流旋涌荡,蔚为壮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说:再没有比我们现在看到的
更能诠释这句话的场景了。
丁琪说:别把人都想那么庸俗,也有人为了理想。
理想也是利益,我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丁琪说:咱们今后能快快乐乐的生活,你肯上进、对我好。
我说:如果我不上进呢?
丁琪说:你会的林树,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就知道你会的。
我说:这是安慰你自己呢还是安慰我?
丁琪说:都有。你爱我吗林树?
我说:这问题还有悬念吗你觉得,都成样板戏了。答案是肯定的。
丁琪说:我要你给我一个完整明确的答复。
我说:我爱你。
丁琪说:中午没吃饭吗?
我大声喊出那三个字,周围人群一阵骚动。近处的人诧异的看着我们,远处哄
哄乱乱还在找着声源。丁琪脸庞红彤彤的却没有害羞之色,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
现在问你这个问题吗?
我说:你的疑心病现在发作了呗。
丁琪回望着空旷的教学楼,眼神同样空旷。她说:刚才从考场出来,我忽然觉
得一切都太容易结束了,太容易了……
二十七
回想那一年的高考,我总觉得其中的意义很了了。曾经和我一起在阳城二中共
同忍受过闷湿天气的那些与我素不相识的兄弟姐妹们,或许把那场考试看的很严重
很严肃,因为他们不知道高考后自身的结局会是怎样。而我知道我的,我知道我会
遇见什么我该怎么处理,这一切在考试进行中我就已通晓。所以那场考试对于我来
说,就像是混在人堆里猜些个我已经知道谜底的有奖灯谜。我们在同一个战壕里,
他们瞄准射击的时候我却在放着空枪,对这件事,我始终有些抱愧。虚度了光阴那
就是人赃俱在的铁证。稍可弥补歉疚的是我接受了惩罚,并且没作任何的讨价还价。
自作孽,不可活,我信奉这个。由此可见,林树不仅是个赌徒,而且是个赌风优良
的赌徒。我从不抱怨我自己招致的,无论那是幸福还是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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