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读(2)
我说:别再连累人遭殃了,这事儿跟他妈滚雪球似的,想着都害怕。
苏云灿说:我自有分寸。今天就回家吗?
我说:不,丁琪不让走。
苏云灿暧昧的一笑:如胶似漆啊我的表姐表姐夫。
我没有笑,苏云灿说:有心事吗林树?
我说:上午我见到一个人。
苏云灿仍是戏谑的口吻:谁啊?让你这么牵挂,丁琪知道了可饶不了你啊。
我说:阿伦。
苏云灿说:你没看错?
我说:面对面几分钟,哪儿能看错。
苏云灿说:他怎么还在阳城。
我说:他为什么不能在阳城?
苏云灿说:扫黑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苏云灿说:重点打击带有黑社会犯罪性质的团伙,说的就是他们。就我所知很
多人都跑路了,他背的肯定也有案子,怎么还敢在阳城招摇。你跟他说话了?
我想起那奇特的对话,说:他向我问起木头来着。
苏云灿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说木头过的很好。
苏云灿说:这话倒是没说错,木头过的确实不错,我爸说他比原先都胖了。
我说:简直是放屁,在那个地方呆着有什么不错的。
苏云灿说:稍安毋躁,木头离出来也不远了。
我说:怎么说?
苏云灿说:为了扫黑,公安局长换人了。这人特讨厌阳城的这帮贪官,就像马
老头子那样的,在他面前讨不了好,据我爸说他还是同情木头的,只要我们这边儿
继续努力,大不了赔姓马的一笔钱,木头不难出来。
我说:说来轻巧,做来难啊。
有志者,事竟成!苏云灿说的斩钉截铁。
二十九
抽屉里一堆尺寸不一散乱的纸条。平时随手记下的东西,有幸没弄丢的,都集
中在这儿。我很少去照看它们,这个抽屉更像个变相的废纸篓。翻找了半天,写着
夏小雪电话号码的纸条才委屈的探出头来。爸妈午睡的空当,我拨通了电话。
夏小雪的声音拖曳着浓浓的睡意:谁啊?
我说:打扰了,是我。
夏小雪说:林树吗?打扰什么啊,怎么跟我这么客气。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说:难道我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夏小雪说:你我还是知道点儿的,没事哪儿会想的起我。
我说:果然是我的红颜知己啊小雪,帮个忙,去阳右一中问问复读的情况。
夏小雪说:你要来阳右复读?真的假的?不是说你爸不同意吗?
我说:我同意就行了,不劳他老人家操心。
夏小雪说:怎么,跟你爸吵架了?
我说:是他跟我吵架了。
夏小雪说:都一样。算了,你的家事我也管不着,晚上等我电话。
晚上夏小雪的电话如约而至。她说:这儿的复读班已经开始上课了。
我说:这个能想到,学费呢?
夏小雪说:学费分几等呢,过重点线的人免费,重点线以下本科下以上的五百。
四百五十分以上不到本科线的一千五,四百五十分以下每少十分加一百。
我说:太狠了,抢劫吗?
夏小雪说:预计着今年死档的很多,复读班里的人爆满,所以价钱就高了。林
树,你究竟考的怎么样啊?
我说:五百的那种。
夏小雪说:那学费也不多啊,挺划算的。
我说:关键是我一分钱也没有。
夏小雪说:什么?你不会是要背着你爸自己来吧?
我说:说对了一半,是自己去,但不是背着。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怎么瞒他。
夏小雪叹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还是别和你爸怄气吧。还有什么我能帮上
的吗?
我说:打听一下哪儿有出租房子的,给我找个停尸的地方。
夏小雪说:好的,你什么时候来?
我说:不能再呆家里了,夜长多恶梦,就最近两天吧。到了我会找你的。
夏小雪说:那我等你。
我说:谢谢。
夏小雪说:那么懂礼貌啊林树。
我说:懂礼貌不好吗?
夏小雪说:得得,你的礼貌留着跟别人用吧,我受不了。
把残缺不全的教科书整理到一个箱子里,另一个箱子里简单收拾了些必备的衣
物和难舍的闲书。做这些并不费事,我却忙了整个下午。每装起一件东西,我都要
停顿很久,才能说服自己不把它再拿出。一夜未眠,抽了一包烟,心虚浮着找不到
借力点。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睡着,上午醒来时老爸老妈不在家。吃了老妈给
留的早饭,我把箱子提到客厅,老姐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姐,我要走了。
老姐说:走?去哪儿?
我说:阳右。
老姐说:好好的去阳右干什么?
我说:复读,那边已经开学了,再不去落的课就太多了。
老姐挡在我和箱子中间,着急的说:林树,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咱爸不让你
复读你忘了吗?
我说:都由着他我什么事都干不成,我给咱爸咱妈留了封信,你代我转交给他
们。
老姐说:不行,你不能走,等咱爸咱妈回来再说。
我说:你拦得住我吗?姐,我就怕自己腿一软走不出这个门,趁现在我狠的下
心,你就让我走吧,这可是关系我一生的事儿啊。
老姐面露犹疑之色,我趁机提起箱子冲到门外。老姐喊道:你等等——就一会
儿。
她跑进自己的卧室旋又跑出来,把一个钱包塞到我上衣口袋里,说:我就这几
百块钱了,你先用着。
我鼻子一酸,几乎便要掉下泪来。老姐说:我会劝咱爸的,到了阳右别忘了朝
家里打电话,周末还是回家来。
我说:就咱爸的脾气,我还能回来吗?
老姐黯然不语,默默的接过一只箱子,帮我拎到楼下。
我说:你上去吧,我自己到车站,能行的。
老姐眼圈红红的,说:到那儿要照顾好自己,少抽点烟。好好学习,别像以前
那样了。BP机带了吗?——常开着,我也好找你。
我敲敲她的头,笑着说:别哭,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我正走上求正果
的金光大道,怎么的你也得放一串鞭炮庆祝吧?哦,我忘了,你最怕放炮了,小时
候我在你身后放个二踢脚,你吓的差点儿尿裤子。
老姐破涕为笑:去你的,臭嘴,没影儿的事儿。
我说:我走了,哄着咱爸,别让他砸东西。
不等老姐答话,我转身快步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钻进去,我只觉虚弱无力,
望向前路,模糊在薄薄的水汽中。
出乎意料,丁琪和夏小雪都在阳右车站的候车室等着我。丁琪递过面巾纸,我
胡乱擦了擦汗,说:小雪怎么也在?不是说我来了再给你打电话吗。
夏小雪说:在家里等是等,在这里等也是等,比着还是这儿好一些,没家里那
么闷。
我说:外面好热的,真是辛苦你了。阿琪好快啊。
丁琪说:你又睡懒觉了吧?我可是一大早就来了。
我说:等着急了吧,看一头的汗。
我伸手揩去丁琪额上的汗珠。丁琪说:小雪比我先到,一直跟她聊天来着,也
不急。
我说:累吗?
丁琪说:我不累,你该累了吧,这么重的箱子。
夏小雪干咳一声,说:先去看看我给林树找的住的地方吧,有什么话路上你们
慢慢说,别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心疼了。
我说:看着眼热了?要不我也心疼心疼你。
夏小雪脸一红,啐道:没个正经相。
丁琪掐我一把,说:又欠揍了你。
夏小雪给我找的住处在阳右一中附近,挺幽静的一个小院。院子里的空间很大,
一丛城里难得一见的修竹,蔚然如一片青翠欲滴的雨云。房东老太太跟夏小雪很熟
的样子,不住的问我是否中意。房子有些年头了,门窗还是旧式雕花的。问了才知
道原来阳右一中和阳城一中一样,都毗邻城郊。我说就这儿吧,把行李搬进指给我
的房间,夏小雪说:这个院子基本上就是你的了。
我说:我现在是一穷二白,可没那么多钱租这么大的院子。
夏小雪说:这是我们单位一个退休教师的房子,她要给住市区的儿子带孩子,
不常住这儿,想找个放心的人租出去,算是帮她看家吧。
我说:照你这么说我是勤工俭学来了,还有个保安的兼职可做。是不是我给当
护院家丁房租就免了?
夏小雪说:想的倒美,免房租是不可能的,也许还会贵上那么点儿。
我说:那我就不住了。我得坚持最低消费。
丁琪说:这儿环境不错,就住这儿了。房租我出,你不用为这个发愁。
夏小雪看着我笑的别有意味,我说:这是怎么说的,好像我成了吃软饭的了。
不行。
丁琪瞪起眼睛,狠巴巴的说:你再敢说个“不”字!
我说:不……敢了。
夏小雪说: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去跟房东说。
跟房东客套几番,丁琪预付了半年的房租。房东问明我的情况,连连夸我不仅
学习好而且有志气。丁琪和夏小雪抿嘴微笑,我尴尬非常。好在她说了几句就想起
该去儿子家做饭了,我才没汗透衣背。
夏小雪送房东出去,回到房间,我说:收拾好了再吃饭行吗?
丁琪说:不用了,小雪对你真好啊,事先把房间都打扫干净了。
我在桌子上摸了一把,果然着手无尘。我说:那是小雪心地善良。
丁琪说: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你又歪曲我,这得罚了……说着我吻向丁琪,丁琪紧崩着嘴左右摇头。我用力
拥住她,她在我怀中渐渐安静。我咬着她的耳垂说:你还有什么对我没把握的?
丁琪说:不知为什么,我老疑神疑鬼的,是不是很没出息啊?
我说:我不这么觉得,这说明我的小媳妇在乎我啊。
丁琪说:算你还知道好歹。
房门咚咚轻响,夏小雪背对着我们,说:可以进来吗?
丁琪有些不好意思,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夏小雪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说:林树的被褥呢?
我苦笑道:我是从家里逃亡的,那些辎重自然带不走。
丁琪说:那下午去买吧。
夏小雪说:不要浪费钱了,我那儿被褥多,分给林树几床就行了。
丁琪吃惊的看看我又看看夏小雪,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夏小雪没什么异
常的表情,笑的依旧甜丝丝的:吃饭去吧,都该饿了。
依照阳右一中海报栏上张贴的联系方式,给文科复读一班的班主任打了电话,
得到的答复是我们班没有空余的座位了。我微感失落,没想到本科的分数他也不甩。
我问夏小雪:阳右的复读班真的这么牛气吗?
夏小雪说:大概是复读的人太多了。
丁琪说:不还有一个文科班吗?再打电话试试吧。
文复二的班主任的手机关着,打家里的电话听到的是先慢后快的忙音。问了路,
找到那个班,一个中年人正在教室外踱步。见我们向里张望,他摆手让我们到楼梯
口去。见惯不惊的口气,他说:是来复读的吗?
丁琪说是。他说:考了多少分?
丁琪指着我,说:他考了四百八十一。
他“哦”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接着问丁琪:你呢?
丁琪说:五百八十七。
他眼睛一亮像是摁了多时的打火机终于打出了火,态度和情绪都被点燃升温。
等他把这儿的师资和优待说完,丁琪说:我不是来复读的,他才是。
他的热情似是已洋溢一空,回到冷淡的起点,又没了话,只是“哦”之外多了
一个“呃”。我说:李老师是吗?你好。
他说:本科也不错啊,为什么不上?
我说:想考个好点儿的大学。
他说:准考证带了吗?
我把准考证给他,他看了看,说:阳城的?
我点头,他揣起准考证,说: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我真的不敢收,往年来的,都
说好了不去上大学,可通知书下来就又走了。白白耽误我收其他的学生进班。
我说:我不会的。
他说:难说。高分的既然来复读就肯定不会走,低分的想走也走不了,只有你
们这个分数段的,只要有点儿希望,最后还不都是走了。交保证金吧,这是规定。
要是过几天你走人,保证金就归学校。
丁琪说:没问题,多少钱?
他说:三五百的都可以,够你到时候心疼就行了。
我笑笑,夏小雪抢着数出五百块钱给他,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丁琪说:怎么能让你出钱?
夏小雪说:反正要退还的,到时再让林树给我不就行了。
他点点钱,说:不是老师爱钱,办复读班也就是做生意,这么着不能说没有必
要。
我说:李老师说的很对。什么时候能来上课?
他说:现在就可以,不过看样子你这会儿没准备,就明天吧,上午的课是数学
英语。抓紧时间,时间就是分数啊。
我说:好的。老师再见。
他主动伸出手,多少让我感到意外。他右手抓住我的手不放,左手来回点着夏
小雪和丁琪,说:她们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更让我意外,夏小雪微微笑道:他是我弟弟。
丁琪学着夏小雪也是微微一笑:我也是他姐姐。
他松开手,冲我眨眨眼,狡黠的笑着像个偷听到大人说话的小孩。我说:这个
有什么要紧的吗?
他说:我随便问问,你别在意,其实这也没什么,复读班里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很多,处理好了就是动力,处理不好也是动力。所以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
他说的如此露骨,丁琪不禁有些害羞,夏小雪好像也有些尴尬。一路上两个人
不住的说李老师为师不尊。我说:如今像他这么有趣的老师和恐龙是一个级别的了。
丁琪拉着我在阳右街上溜达到黄昏时分,回到窝里,那儿已整饬如家。夏小雪
坐在灯下,静静地看我的闲书。丁琪说:看什么呢?
夏小雪说:《黄金时代》。
丁琪说:林树,你怎么还带这种书来?
我说:别的东西可以不带,王小波的书绝不能少了,不然在这儿还不得憋出病
来。
丁琪问夏小雪:王小波的小说好看吗?都胡说些什么?
我说:教导人们应该怎么对待朋友之间的伟大友谊。
丁琪说:什么伟大友谊?
我说:举个例子吧,比如说我和小雪。
夏小雪嗔怪的看我一眼,晚霞在脸上飞起,丁琪催促道:快说啊。
夏小雪说:你自己看吧,看了再替我撕林树的臭嘴。
夜里丁琪拣着有“伟大友谊”字眼的情节浏览《黄金时代》,看了一会儿明白
了个中奥妙将我一顿好打,打完了不许我碰她。我说:玩笑话那都是。
丁琪说:我怎么看着不像呢?你是不是老惦记着跟她的什么伟大友谊啊?
我说:从来没有,我的伟大友谊有且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老佛爷你了。
丁琪说:油腔滑调的,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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