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心羽眨了眨眼睛,将自己从回忆中拉回来,叹了口气。
她呆望着这安静的公墓,盛夏的空气沉闷而潮湿,热浪侵袭着她。
虫子在耳边嗡嗡叫着,为这酷热的午后增添一分烦闷。
她将手上的红玫瑰花束放到墓碑前。这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因为常有人
用玫瑰来形容她母亲的美丽。
她告诉自己不要掉眼泪,因为她早在几年前就学会不哭泣,然而,难以控制
的鼻酸却令她的眼眶涌上泪水,下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的母亲去世了!在她记忆中,她跟母亲永远那么生疏,甚至在她长大後,
也刻意跟母亲保持距离,渐渐地,她学会了独立,一个人在外求学过生活,只有
偶尔跟她母亲通个电话,问候一声。
纵使她们母女关系是如此疏远,可她毕竟还是她的母亲,如今她去世了,她
在这世上就真的完全孤独了。
原以为她已经习惯孤单,没想到她还是被这种感觉击倒了。
“妈咪,我好爱你。”她终於说出想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这次,她不再尝试阻止眼中那汹涌而出的液体。
她唇边漾起一个带泪的微笑。“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可以对你说出这句
话,没想到竟是在……在你已经离开我的时候。”
她哽咽地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拭了拭红肿的眼睛,然後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
脚步离开。
殡仪馆提供豪华轿车给她代步,但她拒绝了。
由於她匆匆忙忙地赶来,差点无法准时出席葬礼,这会儿她想一个人静一下。
她站到一排柳树下,凝视眼前的这片宁静,再度深深吸了口气,以平复尚未
冷静下来的激动心情。
这几年她母亲还是跟以往一样恋情不断,甚至在前年还跟一个比她小二十多
岁的男子同居,但结局仍是—样,人财两失。
或许是受创太深,也或许夜夜笙歌的生活让她觉得累了,加上又有些年纪,
李美艳搬离繁华的都市,在一年前迁居到这淳朴的台东小镇。
这一年来,李美艳变得比较关心女儿,除了通电话,偶尔还会写信给她。
沈心羽从信中可以看出母亲心情很好,隐隐约约也感觉到母亲好像又有了新
恋情。
对象是她的邻居,一个只有三十二岁的男子。
对於母亲近年来的恋情,沈心羽实在不怎么苟同,因为她母亲似乎很喜欢和
年轻男子交往,不过,她也很识趣的没有阻扰母亲。
一个月前,她在公司的赞助下到美国进修,谁知一返国就接获母亲去世的消
息。
她风尘仆仆的赶到台东,差点连葬礼也赶不上。
葬礼办得十分隆重,据她所知,这是她母亲生前就做好的安排。
参加葬礼的人大部分沈心羽都不认识,唯一认识的是住在母亲家附近的一对
老夫妻,但她也只在一年前见过他们一面。
“心羽,你要节哀顺变。”王伯伯安慰着她。
“谢谢您,王伯伯。”她很喜欢这对老夫妻,从这对恩爱夫妻身上,她看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最佳写照。
目送着这对老夫妻离去,沈心羽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气。
她一直没见到母亲的新恋人,难道他在母亲去世後就卷款落跑了?
她知道母亲手边的存款不少,虽然情路坎坷,但她母亲财运却奇佳,一年前
还中了一大笔彩金。
但是,沈心羽从不过问,她不在意母亲究竟有多少财产。自她高中毕业後,
她就开始半工半读,没再用她母亲的钱。
她平时过得很节俭,还经常到孤儿院当义工。
再看一眼母亲的安息之地,她决定离去。
虽然天色已晚,但应该还赶得上回台北的最末一班火车。
就在她迈步往路边走去时,一个男子从枝叶茂盛的老椿树後奔过来,气喘吁
吁的挡住她的去路。
“你终於来了!”
对方充满愤怒的表情和语气,让沈心羽心头一震。
她的目光盯着对方,发现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孔。
“你说什么?”
“你应该早几天前,或是几星期前就该到了才对!”他的口气充满责备,彷
佛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心羽没被他暴怒的模样吓到,这些年她早已被训练得面对任何状况都能保
持冷静。
她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他的鼻子高挺,嘴角线条冷酷,浓眉下是一双
深邃的眼睛,他的睫毛出奇的长而密,让他酷酷的脸增添了一分柔和。
沈心羽不由盯着他的睫毛,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过,他真的很高,足足高出她一个头,害她仰着的颈子有些酸。“怎么,
你不准备说些什么吗?”他更定近她,不满地低吼。
尽管他的高大和逼近威胁着她,但沈心羽仍文风不动地定定看着他。
“你好像认识我?”她平静地看着他。
“我当然认识你,你是MAY 的女儿。”他傲慢的抬起下巴,“她的屋里到处
是你的照片。”他将手垂至身侧。
MAY 是李美艳的英文名字,她的男朋友都是这么亲昵地叫她的。
沈心羽留意到他的手先是伸展开来,而後又握成拳。
一度她还怀疑他会不会因过於愤怒而向她挥拳。
“你是——”她提高警觉。
“欧阳震旭!”
沈心羽眨眨眼睛,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她母亲的新恋人,那个她母亲在
信中一直赞誉有加的男人。
果然长得不赖,难怪她母亲会受他吸引。
但是,沈心羽最看不起这种吃软饭的男人,她连一刻也不想面对他。
“我跟你无话可说!”她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说,於是她越过他,打
算走开,但他更快一步地拦住她。
“可是我有话要对你说!”这话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我要知道为什么你不能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点时间来看看你母亲?你难道不知
道她一直惦记着你,盼着你来看她吗?”
沈心羽完全呆住了,从小到大,她从不知道她母亲也有惦记她的时候。
欧阳震旭的话让她心头悸动了一下,但很快地,愤怒的血液涨红了整张俏脸。
“你凭什么指责我的不是?”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提包,在雪白的皮
面上留下指甲所造成的半月形痕迹。“我不欠你任何解释,我甚至根本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他以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道:“所有的一切!你母亲那么爱
你,而你却这么冷漠,你配当人家的女儿吗?”
“你懂什么?!”狂怒卡住了沈心羽的喉头,她努力控制自己。“你凭什么
跟我说这些话?”
“凭我是MAY 的好朋友,我爱她。”
他的声音透露出真挚的感情,令沈心羽差一点就受到感动,但一想到他是靠
女人过活的小白脸,她对他的话就有了怀疑。他爱她的母亲?是爱她的钱吧!
“我想我母亲可以含笑九泉了。”她讥讽地说。
“你可以解释一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他叉开双腿,将两臂交叉在胸
前,摆出一副备战的架式。“你好像怀疑我说的话?”
“我不必解释,也毋需怀疑,你跟我妈的关系,她在信里都告诉我了,现在
她已经去世,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至於我妈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干涉,这
样你可以放心了吧?”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相信他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
果然,他没有再阻止她的离去。
说什么爱,还不是怕她回来分财产,她一毛钱也不要!如果可以,她只希望
自己的母亲还活着,至少给她一个说爱她的机会……痛苦再次涌上沈心羽的心头。
**********************
天气十分闷热,走了一段路後,沈心羽已是香汗淋漓,她抬起手,用手背擦
了擦额头上的汗。想要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招一辆计程车还真不容易,她有些後悔
没搭殡仪馆为她准备的轿车。这时阵阵货车的引擎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一回头
就看见一辆破旧的小货车正赶上来与她并行着。
欧阳震旭坐在驾驶座上伸长脖子看她。
她立即掉过头,加快脚步,白色的裙子在纤瘦的双腿问自由飘摇、绽放。
“我一定要跟你谈谈!”他在引擎嘶哑的隆隆声中喊道。汽车吱吱嘎嘎地响
着,好像随时会散开来似的。
“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她吼着,双脚走得更快,偏偏这条路却好像没有
尽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欧阳震旭的货车继续在她身边慢慢地开着。
沈心羽咬住下唇,准备用跑的,虽然两条腿可能跑不过四个轮子,但她想他
那辆破货车也跑不快。
只是,有一点令她相当不解,以她母亲对男友的大方程度,怎可能让他开着
一辆破货车,而不买一辆豪华汽车给他?
难道她母亲的钱已用光了?
就在她失神之际,货车一个急转弯,横在沈心羽面前。
由於紧急煞车,货车在原地轰轰地怒吼着,车身也止不住地颤动。
欧阳震旭看着她,倾过身来打开邻座的车门。
“快上车,我带你回家。”
沈心羽听出他语气中的命令意味,她将两手交叉护在胸前。
“我不会和你去任何地方!”
“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谈谈。”他的眼神真挚,声音诱哄。“我想让你看一些
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沈心羽被他突然改变的语气所迷惑、触动,但最後还是摇了摇头。
他似乎决心让她感到懊恼,而她则同样坚决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懊恼。
未能来得及见母亲最後一面,让她内心充满自责和遗憾,但这些没必要让他
知道。
沈心羽一边摇着头,一边不由自主地後退一些。
“不,你别再纠缠我了,否则我要喊人了。”
“你喊吧!我倒想让别人评评理。”他悠哉的模样惹火了沈心羽。
“你到底想怎样?”
“只想替你母亲完成最後的心愿,她希望你可以回家。”
她惊讶且沮丧地看着他。
不是她不孝,而是她母亲去世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她需要时间调整,让自己
适应这一切。
但更令她沮丧的是,泪水再次涌入眼眶,她赶紧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快速
地眨着眼睛,努力想将它们逼回去。
欧阳震旭跳下货车,大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臂,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他的碰触所带来的温暖和亲昵,使她陷入更深的困惑。
“我真的没有恶意,你别这么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的样子看起来很疲
惫,像随时会昏倒似的,你需要休息。”
这突来的关心使她心中的不安渐渐减少,他看上去是那么强壮、那么体贴、
那么令人无法抗拒,使她心头一窒。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从他那教人心烦意乱的触碰中抽开手。
“我没有换洗衣物——”
“你需要什么,我可带你去镇上的购物中心买,也许款式没台北那么流行、
精致,但也不会差太多。”
她盯着他,讨厌他的亲切和绅仕风度,因为就是这些让她无法拒绝他。
“好吧!我住一晚就定,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不能跟我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他似乎对她的要求感到相当讶异,挑高双眉。
“我有自己的屋子,你绝对可以拥有相当隐密的独处空间。”
听到他的话,沈心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已跟她母亲同住
一个屋檐下,看来事实跟她的想像似乎有些出入。
************
镇上的购物中心虽然不大,但是买几件换洗的衣物倒也不是太困难。
当沈心羽带着采买的物品到收银柜枱结帐时,欧阳震旭出其不意的抢着要帮
她付帐。
“我自己有带钱!”她才不要用他的钱。
“这是你母亲的钱。”他大言不惭的说。
沈心羽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个吃软饭的家伙!她也不再跟他客气,索
性就让他付帐。
货车里没有冷气,车厢内的闷热加重了沈心羽的疲惫,她用手指头擦了擦汗
湿的额头。
欧阳震旭迅速的瞄了她一眼,“很热吗?冷气刚好坏了,抱歉。”
“你只有这辆车吗?”她本不想开口,但还是克制不住地问了。
“还有一辆。”
“也是货车?”
“不,是跑车。”
答案揭晓!可见她母亲对他的确很大方,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宁可开这
辆货车而不是跑车……她想了一下,找到了答案。
他绝对是故意装穷给她看,免得她向他追讨她母亲花在他身上的钱——一定
是这样没错!“你应该早点来看你母亲,你不觉得你很不孝吗?”
这话又引燃他们之间的战火。
“你无权批评我!”她浑身是刺的自我防卫着,克制住想要解释的冲动。
她毋需对他多说什么,她宁愿独自承受那份懊恼与遗憾。
“MAY 是我的好朋友,见她每天都在期待,却日日承受失望的痛苦,我心里
很难过。幸亏上帝垂怜,让她在睡眠中平静的离开。”
沈心羽的拇指玩弄着手提包上的钮扣。
“我妈她病了很久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母亲从不告诉她?
她辞世时真的受尽折磨吗?她真的很期盼她回来吗?
母亲生前的惆怅混合着孤独,啃噬着她的心。
“有一段日子了,但她很坚强。实际上,她一直让自己保持忙碌,致力於建
立图书馆的工作,医生几次警告她不可以太劳累,她都不听。”这时,欧阳震旭
减慢车速,停下来等待横越马路的孩子们。
“既然你知道她不能太劳累,为什么你没劝她?为什么你不分担她的工作?”
她知道他肯定是心怀不轨,想让她母亲早点累死,那么他就可以得到更多利
益。
一定是这样!“我劝她她都不听,所以我才希望你可以早些回来,只有你才
可以劝得了她,但你始终没有回来。”
可恶的男人,居然反咬她一口,指责她才是害她母亲早逝的罪魁祸首!这个
混蛋,她绝对不会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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