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专一呢
妇幼医院环境很幽雅,住院部楼下有一片空地,假山下,池水清清,树木掩隐,
花儿盛开。
周大夫一脸不高兴地在九曲香径走着,憨哥追上前来,反复解释道:“那天都
怪文秀,其实小朱子多虑了,她跑来,并不是要债的,你就别生气了……”
周大夫放慢了脚步,说道:“我可没功夫生什么闲气。”
憨哥抠了抠脑袋,说道:“那就好,没生气就好,我本来以为很复杂的,这样
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周大夫说道:“你呀,是个好人,又喜欢做好事儿,真是个‘菩萨心肠的花花
和尚’呀……”觉得这个比喻挺新鲜,自己捂嘴笑起来。
憨哥一惊,自言自语道:“她怎么说的和文秀一样的话?”顿时不自在了,问
道:“那天,你们几个在大厅里,文秀说我什么了?”
周大夫不置可否地说:“不就是个邻居嘛!她能说你什么呢?”
憨哥嘿嘿了一下,说道:“她总跟我过不去,总挑我的不是,她那人呀,动不
动就翻脸……”
周大夫打断他的话说:“咱俩在一起,不说别人好不好?”
“哦,哦……”
“知道吗?我是个很传统的人。我要找的老公,一定要情感专一,白头到老。”
“我就是那种人,真的。”
周大夫听后,笑了起来,说道:“你?你是花花心吧?”
憨哥抠着脑袋,又琢磨起来:“她怎么也这样说我?一定是文秀胡乱编排我…
…”急忙解释道:“我真的很专一呢!我这人一点儿也不花呀,骗你我是小狗……”
这时,那位叫赵小芳的小姑娘,头包大花巾,步履蹒跚地出了住院楼的大门,
出来透透新鲜空气。
一见她,憨哥立马上去问候,关切地说道:“怎么样?不要紧吧?”
小芳又见到了憨哥,激动得热泪滚滚,连连说着:“俺的大恩人,俺的好大哥,
没有你帮忙,俺还不知道怎么的呢……”
憨哥说:“别……谁没有难处呀……”
在一旁的周大夫望着望着,笑了:“喂,韩革同志,还说情感专一、心不花呢,
哼!”摇摇脑袋,抽身而去。
憨哥瞅着她的背影,瓮声瓮气说道:“怎么走了?”
当天下午,憨哥开着他的夏利车,专门到妇幼医院,结了账,拉着头包大花围
巾的小芳出院。
一路上,小芳都在说:“大哥,俺怕——俺不敢去呀……”
憨哥让她坐稳,不要乱动,说道:“就照我教你的做,我妈那个人很随和的,
家里又没有其他人,你正好可以跟她做个伴儿,别怕!”
汽车穿过几条街道,过了朝阳门内最爱堵车的那段路,小心翼翼地把刚手术后
的赵小芳接回家来。
“这姑娘是……”一进门,韩大妈刚问了半句,憨哥就对母亲说:“这是我最
好的一个战友的侄女,来北京找工作,暂时在咱家住几天。”
韩大妈见她包着大花巾,说道:“你战友的亲戚,那咱可得好好待人家呀!边
防站多艰苦,那些战友都是和你同生共死的呀!可是,又不是坐月子,大热天包这
么严实干啥?”
憨哥解释道:“妈,你什么都别问她,她这打扮呀,是当地的风俗习惯——那
儿的人都这样。”
“哦……我知道了。”
“妈,你可要对人家好。”
“那还用说,你当兵在外这么多年,你那些战友,不就跟我儿子一样吗?”
“那是那是。”
韩大妈本来就是热心肠,见家里多了一口人,就挺高兴的,赶紧端来一盆凉水,
乐呵呵地说:“看这大热的天儿,满脸是汗,快洗洗,快洗洗……”
小芳十分为难,缩手缩脚,不知如何是好。
憨哥理解她的难处之后,将冷水倒掉一半,又从暖瓶里倒些热水,说道:“洗
吧,这就是你的家,想咋样就咋样,千万别见外。”
小芳这才洗起脸来。
韩大妈不解地问道:“三伏天不降温,身子骨非整出毛病来不可!哎哎,这季
节,哪有用热水洗脸的道理?”
憨哥说:“妈,你不懂,这是她当地的习惯——习惯。”
“哦……”韩大妈说:“习惯……这习惯可不多见……”
憨哥说:“妈,你可不能为难她。”
韩大妈白了他一眼:“这孩子,瞧你说的,我为难她什么?”又转身问小芳:
“姑娘,你是不是少数民族,忌不忌猪肉?”
小芳无法回答,望着憨哥求救。
憨哥赶紧说:“她是汉族,什么肉都能吃,而且到了新地方,人家有讲究,必
须顿顿有肉有鱼,否则服不了水土,会不习惯的。”
韩大妈又疑惑起来,问道:“真有这讲究?”
小芳无法回答,只好支吾道:“吃什么都行……俺不挑食……”
憨哥连连说:“要吃好的!妈,中国这么大,各地情况都不同,真有这讲究呢,
你呀,就给她天天做好吃的吧!”
韩大妈点点头:“知道了。”
医院的草坪边,喜鹊在大杨树上喳喳直叫,小朱子和周大夫肩并着肩,悠然地
散着步,时不时有一些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跟周大夫打招呼,周大夫说着“昨晚加
夜班了,现在睡不着,出来和朋友遛个弯儿”,继续对小朱子说:“我这事很可能
是悲剧……”然后苦笑起来。
小朱子说:“周大夫,这话怎么说的?”
周大夫说:“我都三十了,经历的事情也算不少,凭着女人本能的直觉,我感
到,他和那个叫文秀的,似乎才是心有灵犀……”
小朱子笑起来:“你想哪儿去了?那天文秀跑来捣乱,是来要钱的呀,你别想!”
“对了,他已经给我提过了。”周大夫问道:“文秀要钱?要什么钱?”
“他嘴木讷,可能没给你解释清楚。”小朱子说:“是这么回事儿,他借了文
秀两万块钱,文秀怕他征婚呀、结婚呀,处处要花钱,还不上怎么办?所以处处跟
他过不去,迫使他赶快还钱!”
“哦……”周大夫点了点头:“真是这么回事儿吗?”
小朱子说:“那还用说?文秀的脉,我把得准着呢!哈哈哈哈……你可真逗…
…还说什么是个悲剧呢!我看你呀,整个一个神经过敏!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周大夫自嘲地笑笑,说道:“你也别那么有把握,我在过去的征婚经历中,真
遇到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小朱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事儿你放心,绝对错不了!”
憨哥出车,生怕母亲出差错,特意给母亲留了三张纸条。韩大妈戴着老花镜,
认真看着,也唠叨着:“这写了满满三大张,让我咋执行呀!”又念了起来:“早
晨冲红糖水,打荷包蛋,还有鲜牛奶……中午炖鲫鱼汤,放鸽子蛋……”然后,拿
纸问小芳:“这是鲫鱼的‘鲫’吧?”
小芳裹着头巾,捂着被子,忐忐忑忑坐在床角,见问急忙摆手道:“俺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韩大妈说:“别的好说,可这鸽子蛋,让我上哪儿去弄呀?你不知道,咱这一
片老街坊,就没有一家养鸽子呀!”转头又问小芳:“用鸡蛋代替,行不行?”
小芳又是直摆手:“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韩大妈自言自语道:“还给我搞配方呢,我总觉得这是在侍候月婆子……”
今天,本来计划着去婚姻介绍所去的韩大妈,这一下子绊住了脚,从市场上买
回来许多红糖、鸡肉、鱼肉……炖好了汤,小心翼翼端到床前,让小芳吃。
小芳受宠若惊,说道:“俺,俺不饿……”
韩大妈说:“姑娘,怎么不饿呀!快吃吧!”
小芳这才战战兢兢接过碗,望着碗里香喷喷的美食,泪水顺脸而流。
韩大妈追问她道:“姑娘,家住哪儿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家离这儿有多远呀?
你进城来想干什么工作?”
一连问了许多,小芳只是摇头,什么都不答。
韩大妈奇怪地说:“姑娘,是听不懂?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小芳不知说什么才好,深深地勾下了脑袋。
“姑娘,你大哥是干什么的?”
“俺大哥,就是你的儿子呀。”
韩大妈摇晃着脑袋说:“你老是大哥大哥的,我还以为你大哥是他战友呢,可
是想想辈分岔了呀,他明明说你是他战友的侄女,你怎么能叫他大哥呢?”
“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憨哥早早就收了车,又买回些鲫鱼和猪蹄,对母亲说:“这些可是好营养品,
把它们整干净,给她做着吃。”
韩大妈瞅着这些东西,把儿子拉到一旁,眼睛瞪得老大,小声问道:“这女的,
是不是个月婆子?你跟她啥关系?”
憨哥急了,说道:“妈,你这说的是啥话?你的儿子难道你不了解?可别把事
情想歪了!”
韩大妈问道:“那么,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战友的女儿就是战友的女儿。”
“你不是说,战友的侄女吗?”
憨哥急忙改口道:“是侄女,你待她要像亲女儿一样才行呢。”
韩大妈无话可说了,唠叨个没完:“一会儿侄女,一会儿女儿,你有没有个准
头?都快把我搞昏了。”
憨哥说:“妈,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
从那天起,憨哥每天出车之后,韩大妈就忙着伺候小芳,再也没有工夫去看刘
主任了,小赵阴阳怪气地来几次电话,催着要吃喜糖,她只敷衍着“急什么,到时
候有你吃的”,就把电话挂了。
把小芳安顿在家里,憨哥除了拉活之外,最近忙着一件大事。
他经常往公安局跑,向民警查询有关情况;他还一次一次开车到火车站,在茫
茫人海中来回穿梭,反复寻找……
一段时间过后,那天韩大妈买菜回来,一进屋,却愣住了——她看见,小芳下
了床,头上的花巾也不包了,不用谁叮嘱,就勤快地干起活来。她吃惊地说:“哎
呀,你咋下床了?”急忙将头巾给她包上,说道:“这不是你们的风俗吗?”
小芳为难起来,说道:“这……不用……”
韩大妈说:“那哪成?我那儿子说过,北京是首善之区,正在承办奥运会呢,
一定要尊重你们的风俗习惯,今后也要尊重老外的风俗习惯!”
小芳被折腾得无可奈何,只好听命,裹着那条又大又厚的花头巾,继续干起活
儿来。她说道:“大妈,今后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你老人家好好歇着吧……”
这时,憨哥收车回来,小芳赶紧迎上前去,说道:“俺全好了!大哥,真不知
怎样感谢你们……”边说边将大围巾从头上捋下。
正在忙碌的韩大妈,见儿子回来,刚要招呼,一回身却发现小芳又将头巾取了
下来,忙不迭说道:“快包上,快包上……”
小芳为难地望着憨哥;憨哥一把扯下头巾,对母亲说:“以后可以不包了,大
热的天,捂痱子呀,要这干啥?”
韩大妈盯着儿子说:“这不是人家的风俗习惯吗?你要是不尊重,可是破坏民
族团结呢!卖羊肉的周大爷也说,边疆人的习惯,古怪得很呢,稍不留神,就要犯
忌!”
憨哥嘿嘿道:“是风俗……不过人家有讲究,一旦下床,干起活儿,就不包头
了。”
韩大妈摇晃着脑袋说:“不理解,不理解,这风俗真怪。”要倒暖瓶的水,给
小芳洗脸;她死活不依,自己到院里打来冷水就洗。
憨哥见母亲目瞪口呆,忙说:“人家那习惯很复杂,有的时候非用热水,有的
时候就用冷水。你别管,随她的性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韩大妈说:“哪有这种习惯?”
他坚决地说:“有的,有的……我最清楚,有啥事就问我……”
的确,小芳是个非常勤快的女孩,天天干活儿,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把韩家几十年前用过的老式马灯擦得锃亮。
韩大妈十分感慨,说道:“擦它干啥?这是闹文革时用过的。现如今,都信息
社会了,谁还用它?快放下歇着!”说着说着,沉思起来,自言自语道:“那时候,
我把他藏在家里,天天提着马灯出来,给他弄药弄吃的……”泪光在眼眶里滚动着。
小芳望着失神的她,不解地说道:“大妈,你这是咋的啦?”
韩大妈回过神来,擦去泪道:“姑娘,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小芳说:“大妈,反正没事,闲呆在家里,能讲一讲吗?俺想听。”
“唉……”韩大妈叹口气说:“那年月,我好心救了个苦命的人,又给治伤,
又给弄吃食……可后来,我被揪了出来,脖子挂一对破鞋,戴高帽子游街,我……
我从此脑子受到了刺激……”
小芳并没听懂她的这番像自语更像对人诉说心迹的话,说道:“大妈……你爱
救人,俺大哥也爱救人,你们这一家子真好!”
韩大妈又长出一口大气,从追忆中苏醒,夺那马灯道:“姑娘,甭擦了,我一
见它,就闹心,就上火!”
小芳不再说什么。
韩大妈望着小芳,情绪又好了起来,说道:“你呀,真是个好孩子,又勤快,
又不多事……”她接着说道:“我们这个家呀,你大哥他三岁死了爸,我又当爸又
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刚说到这儿,忽然大喘起来。
小芳急忙扶她上床,一边劝慰,一边伺侍她吃药,忙得不亦乐乎。
韩大妈服过药之后,望了望小芳,又望了望小芳,忽然笑了,像是要说什么,
但立即把活生生咽了下去。
从此,每天出门买菜,都是小芳陪着韩大妈,俩人亲亲热热,有说有笑,成为
这条胡同里的一道亮丽风景。
前院的王大爷见后问道:“好水灵呀,这女孩儿是谁?”
韩大妈介绍说:“她是我儿子战友的女儿,不,不,是侄女。”
王大爷只“哦”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傍晚,憨哥收车回家,小芳乐呵呵地出门迎接,为他打好水,放好毛巾,泡好
茶,不停地说着:“大哥,你累了,快歇着吧,大妈出去了,说一会儿回来。”
憨哥应了声,洗脸时与她说着话儿:“还住得习惯吧?有啥事儿,别犯难,别
窝在肚子里,一定要告诉大哥,听到了吗?”见无人回应,转脸一看,小芳却不见
了。
原来,小芳打来一桶水,正为憨哥洗车擦车。李大妈、陈大妈等街坊都在远处
观看着,议论着……
张主任对看稀罕的大伙说:“你们问我,我问谁?说是小韩子战友的女儿,又
说是战友的侄女……”
王大爷说:“我见韩大妹子说话舌头不利索,怕不是新招的儿媳妇吧?”
陈大妈说:“我看就是那么回事!现如今,城里好多家都想通了,那些大龄青
年专门找乡下的小媳妇,人又勤快,事儿又少,无非就是穷亲戚来得多点,这也没
关系。你别说,韩大妹子还真赶了这个时髦呢!”
韩大妈外出回来,见小芳已经做好了饭菜,非常高兴,连连夸奖道:“姑娘,
我辛苦了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享到这福气……阿弥陀佛,这都是上辈行善,修来
的呀!”
小芳笑着将碗筷摆好后,说道:“大妈,大哥,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小芳独自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憨哥让她过来,让她坐到桌前来,
她却说:“俺老家有讲究,做饭的女人不上桌。大哥,你吃吧。”
韩大妈问憨哥:“你是知道的,真有那讲究?”
憨哥连说“没有”,而小芳却坚持说道:“有,真有的。”
韩大妈不解地问儿子:“你不是说,你对她那儿的风俗全了解吗?咋搞的?你
们俩这会儿说得可驴唇不对马嘴呀……”
憨哥将小芳的碗端到桌上,让她桌前吃,并对她说:“听我的——就得坐这儿
吃,我比你懂风俗习惯。”
小芳只好遵命。
一时间,韩家的事儿,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为了把
这件事讨论出个子丑寅卯来,都误了秧歌活动。
张主任说:“这姑娘,就是年龄小点,体质弱点,不过,我觉得挺合适的。如
今有她做伴,省得韩大妹子老往婚姻介绍所跑。前些日子,也让老王头产生了误会,
以为韩大妹子是在征婚找老伴似的,让文秀妈抓住了把柄,说那儿征婚的老教授老
干部多得很呢,哎呀呀,那些话就不能再提了。”
陈大妈、李大妈情绪亢奋,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憨哥妈就进来了,问道:
“啥乐子?快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众人突然住口,面面相觑,不知做什么才好。
韩大妈去居委会,小芳一人在家,刚在擦擦洗洗,猛一抬头,见一个年轻女子,
走进院来,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半晌不开口——来人正是文秀。小芳热情地
请她进屋来坐。
文秀并不抬脚,直接问道:“喂,你停会儿干活,我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小芳胆怯地直摇头。
文秀又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憨哥的?为什么对这家大妈这么好?又是一起买
菜,又是打水擦车?”
面对这些提问,小芳仍然摇头,一言不发。
文秀说:“难道我说的这些,你听不懂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小芳终于开了口:“是这样的,俺大哥不让俺说。”
“你大哥?”文秀问道:“你大哥是干什么的?”
小芳说:“俺大哥就是这家大妈的儿子。”
文秀疑心重重,转身而去,自言自语道:“这家伙就是个谜,总让人去猜,可
总也猜不透。”
居委会里,在张主任的主持下,老街坊们讨论了搞好环境卫生的问题,迎奥运
宣传的问题,社会治安的问题,以及秧歌比赛的问题。
开罢会后,张主任说:“那四个大问题,只用了不到一个钟点,可见咱们办事
的效率就是高呀!”话锋一转,对韩大妈说:“大妹子,现在没有正规议题了,瞎
聊聊家常吧。都是几十年的街坊邻居,大家都想知道,你家最近的事情——你儿子
战友那侄女,你对她真好呀!”
韩大妈难得来出席一次会议,知道大家伙急匆匆地开完会,就是想要把她当作
今天的主席,便直截了当地说:“那姑娘,你们也看到了,又勤快,又善良,人家
正经是个好孩子!”
王大爷开始发言:“大家伙都议论好久了,既然这样,不如娶来当儿媳妇,也
好照顾你的生活呀!”
陈大妈接着发言:“谁说不是?群众的眼睛可是亮得很呢,你家的一举一动,
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的,我们都认为,这样最合适,也最时髦……”
从前开会,李大妈从不言语的。这一回,表现得异常积极,异常踊跃,她打断
陈大妈的话说:“韩大妹子呀,前院有人反映,说这女孩子来历不明,要让居委会
认真查一查。我们才不听流言蜚语呢,就信你的话,而且咋想咋觉得憨哥有福气。
依我说,赶紧趁热打铁,把这事办了!”
张主任站了起来,以显示领导者的身份。她提高嗓门说:“对呀,就这么着!
韩大妹子,了却这桩心事,你就可以回到组织的怀抱来了,咱非要把第二次秧歌比
赛的优胜红旗夺回来不可!”
众人围着韩大妈,各抒己见,说这说那,又延迟了三个钟点,把吃饭的时间都
往后一推再推。临散场时,王大爷还有一肚子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韩大妈乐颠颠回到家里,见小芳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条有理,高兴地拉住她的手,
热乎乎地说:“姑娘,给我当儿媳妇,好吗?”
小芳听后,猛地缩回手,脸上失了笑容,连连说道:“不行不行。”
韩大妈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你看不上我儿子?”
小芳捂住脸哭了起来:“俺……俺连想都不敢想啊!”抬起泪眼望着韩大妈,
心里有许多话,但一时无法说出口来。
韩大妈又恳求道:“街坊邻居都说好,你就嫁我们家吧!这一阵子,咱娘儿俩
同进同出,感情好深呢!”
“咚”地一声,小芳跪了下去,说道:“大妈呀,大哥是俺的大恩人,俺这一
生都听大哥的安排,可是……”
“可是什么?”
“俺……俺愿当牛做马,伺候大妈一辈子……”
“好好好,谈不上谁伺候谁!”韩大妈以为她同意了,深受感动,急忙扶她起
来,自己也哭诉上了:“我那儿子,三岁死了爸,我又当妈又当爸,一把屎一把尿
……”
对于小芳,韩大妈越看越满意,乐呵呵地跑到文秀摊上,说道:“文秀姑娘,
前几天退的那货,我想再重新买回去几件儿……就几件儿……”
文秀爱理不理地说:“真要结婚呀?能有这么急吗?又是给你老人家那外地儿
媳妇准备的吧?”
韩大妈不想跟她斗嘴,含含糊糊地说:“还没成呢!嘿嘿……总得提早做点准
备吧。”
“不行!”文秀说什么也不肯卖,还特意拿出一对鸳鸯枕套说:“这行头,给
多少钱也不卖,是为我自个儿预备下的。”
韩大妈眼睛一亮,叫道:“就是它,就把它还给我!要么,咱商量商量,我多
出点钱买回来,总行了吧?”
文秀高昂着脑袋说:“大妈呀,别瞎耽误工夫了,你就是说破嘴皮子,你就是
搬座金山来,我也不会卖给你的!”
韩大妈气得直跺脚,骂道:“好你个文秀,又来卡脖子呀!冤家!苏修!”怒
气冲冲地离开。掠过市场旁边的公园时,正在游玩的小朱子和胡喜发现了她,隔着
花丛,隔着一群唧唧喳喳的孩子喊叫起来。可她早已把世上的一切事儿抛于脑后,
一边小跑着,一边唠叨着。
胡喜和小朱子赶紧跑上来,已经不见了韩大妈的影子,以为是个错觉,就继续
谈起了自己的事儿。
小朱子说:“周大夫那头,犹犹豫豫;憨哥这头,又热不起来,你看这事儿,
该咋办?”
“是不好办,”胡喜拍了下脑门儿,笑道:“哎呀,有了!大妈家住了个女孩
儿,街坊都说是她收的儿媳妇。”
小朱子大为惊讶:“是吗?这倒新鲜!”
胡喜说:“得空我问问憨哥的意见。”
小朱子说:“对对,别又是大妈一个人在那儿瞎起劲儿,像那个空姐肖铃呀,
李亚男呀,金秘书呀,吴瑛瑛呀……哎呀呀,我都算不过来了!”
“还有你……”胡喜说了半截话,急忙住口。
“你想招打是怎么着?”小朱子上前就要打胡喜。
胡喜抱着脑袋说:“不敢不敢,饶命!饶命……”
小芳出去买菜,韩大妈一人在家,想干这,一看早被小芳干好,又想擦那,拿
着抹布满屋转,发现里里外外,全被小芳搞得干干净净,只好坐在椅子上发笑:
“嘿嘿……这一辈子忙惯了,猛一闲下来,怪不得劲儿的。嘿嘿……阿弥陀佛,我
这是哪辈子修下这么好的福啊……”
“哈哈哈哈……”小朱子人未到笑声先到:“大妈,这么高兴呀!瞧你,真是
没事儿偷着乐呢!”
韩大妈见这俩人来了,站起来说道:“快进屋,我有好多话,要对你们讲呢!”
胡喜环视四周,感慨地说道:“大妈呀,你这老屋子,真是旧貌换新颜喽!真
个是:今非昔比,一切全变了模样。”
“真是的呀……”小朱子也注意到了屋里的新变化,问韩大妈道:“听说家里
住了个小女孩儿?是哪儿的?”
韩大妈乐哈哈地说:“嘿嘿……你也听说了?她叫小芳,是你哥战友的女儿,
从边远山区来的,好像是少数民族,风俗习惯和咱都不一样,但不忌猪肉,人挺好
的……”
胡喜说:“边疆来的呀?那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
韩大妈摇了摇头说:“我也搞不清楚,你哥是在青藏高原当了十年兵,那姑娘
看样子像是个藏族的小姑娘!”
小朱子说:“怎么找个少数民族的?”
韩大妈一拍双腿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哥说过,是汉族,是汉族!”
小朱子又想提起周大夫的事,总觉得那头更合适一些。但是,她见大妈对这个
小姑娘如此上心,只好把想法生生压了下来,故意找些反对的理由,说道:“边远
地区来的……那她文化一定很低,穷亲戚一定很多,将来这个家,不就成了扶贫中
心?”又说道:“大妈呀,憨哥找来找去,最后选了个边疆的,太冤了吧?”
韩大妈不赞成小朱子的看法,嗔她道:“城市的有啥好?咱征来那么多,哪一
个真心对待咱了?你老说我儿子冤,当初你不是也甩了他吗?”
小朱子被呛得无地自容;胡喜也很尴尬,赶紧劝道:“你们咋绕这儿来了?哪
儿跟哪儿呀……”
韩大妈说:“问谁?这事儿主要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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