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武达人推着送水车，把一个个热水瓶送到医生们的诊疗室里，水车很重，推得
他气喘吁吁，嘴里呼出的热气弥漫在眼镜片上，一片模糊，他不得不随时摘下眼镜
来擦擦。有个青年医生过来拍拍他的肩：“武达人，又在磨洋工啦，叫你到院长室
去一趟。”这个青年医生叫仇军，也在骨科工作，大概因为出身很红，听说武达人
是杭州武氏“接骨王”传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爱把武达人当贱民。武达人战
战兢兢走进院长办公室，看见一位干部模样的人正坐在院长对面的沙发上，院长给
武达人介绍说那是文化局宋局长。宋局长笑着站起身来：“哎呀，武大夫，早听说
杭州城里有位‘接骨王’，没想到深藏在这么家街道医院里，今天找到你，我这条
战争年代伤掉的胳膊算是有救了。”武达人在宋局长的胳膊上捏摸了一阵，心里明
白那是因为骨头受伤裂开后，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已经长上了骨刺，发作时胳膊不
能伸直，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对这样的病症，武氏祖传的秘方是肯定会奏效的。
院长对武达人说只管为宋局长治伤，勤杂工的活暂时就不用干了。因为要隔天换药，
宋局长说他可以上武家去，武达人马上挡住，他执意要去宋局长家上门换药，他想
起了自家又小又黑的偏屋，怎好让人家大干部上门呢？武达人走出院长室时，看见
仇军竟笑着迎上来：“武大夫，您替宋局长看病时，我给您当助手吧。”武达人冷
冷地回答：“不敢当。”仇军听出那声音里的鄙视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宋局长家在离西湖风景区不远的一座小楼里，武达人上门换药，宋局长派了司
机开车来接。武达人按从前在上海开诊所时的老规矩，将武运带在身边当助手，武
运腿脚不便，双手却灵巧过人，他为父亲调制药膏，准备附料，配合得十分默契。
从前这样的事都是兄长武幸做的，现在武幸上了医专，不住在家里，武运就接替他
当了助手。武达人给人出诊，除了儿子，是不要外人当助手的，尤其是这膏药的配
制秘方，他决不可能轻易传到外头去。一个多月后，宋局长的胳膊已经伸展自如，
提起五六公斤东西都不觉得累。为感谢武达人的妙手回春，宋局长提笔写了一幅书
法相赠，武达人这才明白自己治好的不是一条普通的胳膊。宋局长也喜欢上了武运，
这个双腿残疾的男孩没进过一天学堂，但却天资聪颖，求知若渴，真像人们常说的，
哪怕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到了犹太人手里也会变成一块金子。宋局长向武达人建议
：“让武运这孩子去西泠印社学篆刻吧，好歹也学门能挣饭吃的手艺，你瞧他那双
灵手，保管能学出名堂来。”武运因为腿不好，自小便对一切手工活有着浓厚的兴
趣，武达人夫妇商量后，觉得宋局长的建议不错，既然武运上不了学，能学一门有
文化含量的手艺总是好事，再说宋局长管着文化工作，本人又是书法家，在西泠印
社有不少老朋友，武运说不定真是命中有贵人相助呢。武运去西泠印社学了两个月，
还真是学出点名堂来了，他刻的西湖旅游印章，在西泠印社门市部里卖得很不错，
社里提前将他录用为正式职工，那些篆刻老法师们都喜欢摸着武运的头说：“犹太
人真聪明。”

    武运把第一次拿到的十六元工资交给母亲时，母亲流下了欢喜的眼泪，双腿残
疾的小儿子没上过一天学，却出息成了一个有文化的能自食其力的人，她真想把这
一切都告诉贝格夫妇，可是武家已经十来年没有得到贝格夫妇的消息了。那几年真
是武家最舒心的日子，武达人重新当上了骨科医生，武太太照例给人家做针线活，
大儿子武幸从医专毕业，因家庭出身不好，被分配在浙东一个乡村医院里，可是他
肯吃苦钻研，已经成为医院的业务骨干，小儿子武运在西泠印社当篆刻师，也是一
份体面的职业。武家人不愁吃穿，安居乐业，逢到武幸从浙东回杭州探亲，小偏屋
里还不时传出久违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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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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