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荒年(5)
季广源让门房打开便门,赶紧放他们进来。季广源心情烦躁,说话不在行:
“我说九叔啊,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咋也这么没正调呢?你们这是干啥呀?”
九叔看见季广源还是平常装束也觉得奇怪,被他问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答
对:“这就奇怪啦,明明看见你们家坟地里又是灵幡又是车马的……”
没等九叔说完,守墓老头儿一只眼睛乌青,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看见季广
源就哭了:“三掌柜呀,也不知打哪旮旯冒出来一帮凶神,三句话不来就动手打
人……您看看我这眼睛,都封喉了。哎哟!哎哟!”这老头儿满脑瓜子沾着杂草
树叶,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活像个泥猴子,胡子上又是鼻涕又是口水。季
广源看见他那狼狈相儿,心里愈发不痛快。
正可谓人穷志短,遭到奚落的那几个穷亲戚自觉无趣儿忙找坡下驴。有个心
眼儿稍慢点儿的固执地提出疑问:“能不能是哪个糊涂蛋上错坟了?”那三爷爱
搭不理地问:“扯犊子,你会上错坟吗?”九叔闻听这句狗仗人势的话更加气不
打一处来,心里骂道:不懂规矩的狗东西,哪轮到你龇牙啦。虽然心里骂着表面
上却没好发作,又在心里狠狠地暗骂起自己来:该!起早贪黑的老远跑这儿找挨
骂来了,还说人家是糊涂蛋,呸!再没有比自个儿更不要脸的糊涂蛋了。骂归骂
却没再言语,其他人也都尴尬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詹
先生小跑着来了。
詹先生冲九叔他们抱拳拱手:“诸位老亲,休怪广源东家说话不中听。这些
天,摩天岭上的那伙儿胡子正勒我们家大脖子呢,为这,他有些气儿不顺,你们
都是他长辈,可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去呀……看看看,这都浇透了,麻溜儿进屋避
避雨,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季广源抄起顶门杠,对詹先生说:“你叫他们都进屋吧!三爷,你跟我去看
看,究竟是咋回事!”那三爷答应了一声,跟着季广源往坟上去了,看坟老头儿
也连忙跟在后面,跟头把式地朝坟地跑去。
亲戚们被詹先生让进门房,坐的坐,站的站。九叔虽说刚才被气够戗,可毕
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有几分涵养,听了大管家的话,气便也消了一多半,也觉得这
事来得太过于蹊跷,满腹狐疑地对詹先生说:“不对劲儿呀!不会是有人要设啥
埋伏吧?可别让他们冒冒失失地上去,弄不好别再吃亏!”
詹先生恍悟,一拍脑袋:“糟糕,要坏菜!”忙打发门房去追季广源回来,
自己奔向后院去向季子祯禀报。
季子祯痰火扰心疢毒日久,在炕上已经躺了整整一夏天,直到立秋之后病情
才稍稍有所好转。这阵子,季子祯的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跳得他心神不宁的,
总觉着要出什么乱子,今天到现在眼皮一直没跳,心里照往天敞亮了许多。
季子祯正半倚半靠在大枕头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响,睁开眼睛见詹先生和九
叔进屋,掀去盖在身上的夹被,说:“他九叔呀,这扬风夹雨的天你咋跑来啦?”
他拍拍炕沿说:“快坐炕上吧,咱俩近点儿……可有几年没见着了,你的身子骨
儿还行?”九叔说:“托老哥的福,还行。”
季子祯见九叔光说不动,疑惑地看着詹先生,詹先生上前扶他坐直身子,将
前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季子祯闻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连声说:
“坏啦!坏啦!快去把老三他们几个招呼回来!这个傻狍子,明摆着那是个圈套
儿,他咋还伸脖子往里钻啊!”詹先生说:“老掌柜您别着急,我已经打发人追
他去啦!”季子祯挣扎着下地,在詹先生和九叔的搀扶下来到前院。
季广源领着那三爷,离老远就看见自家坟地里拴着一挂马车,马车上装着口
白槎儿棺材,马车旁边还有一伙儿人披麻戴孝正挥锹抡镐,还有的跪在地上嚎啕
大哭,奇怪的是这些人干打雷不下雨。季广源看见有人掘他们家祖坟眼睛都红了,
拎着顶门杠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道:“我操你祖宗!你们这是要干啥,嗯?”
他骂他的,根本没人搭理他,哭号声更响了,这些装腔作势的哭叫差点儿把
季广源眼珠子气冒了。他抡起顶门杠胡乱打起来,不想这些人突然甩掉孝帽子,
为首者哈哈大笑起来:“季三王八,爷儿几个等你多时了。我还以为你真成了缩
头老鳖,不敢从你那鳖窝里出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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