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荒年(7)
草上飞今天显得格外健谈,用烟袋锅儿指着刚搬进了的枪支,跟坐在斜对面
的詹先生唠起家常嗑儿:“你们家老掌柜的一辈子本本分分,恨不得看见蚂蚁都
绕道儿走,可到了少东家这辈儿,他们咋就一点儿都不随根儿了呢?……不是我
草上飞爱财,我就是为了置这口气!你看看他们哥们干的那些帮狗吃食、坑害百
姓的缺德事儿——谁能咽下这口气?”詹先生陪着笑脸说:“是是是……这事一
点儿都怪不得旁人。要怪,只能怪我们家少掌柜的财迷心窍不懂事,还望两位当
家的多多海涵才是啊!”
王福橖突然插话说:“没那么便宜。卖酒的跟拎瓶儿的要钱,这是规矩。他
二哥季广泰勾结小日本仗势欺人……就算我不活剐了他,弟兄们也不会让他全全
科科儿地下山。不卸他一个膀子也得卸他一条腿,不能就这么太便宜了他们老季
家!”
站立在两厢的土匪头目也跟着叫嚷起来:“对对对!不能便宜了老季家,杀
人偿命,欠债还钱!先插了这狗日地季三王八,再去掏了他的王八窝!”“对,
插了他,给宋粮台报仇!”
原本挺和缓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詹先生忙偷眼去看草上飞的反应。草上飞
不动声色地用烟袋敲了敲椅子扶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就别跟着瞎嚷嚷
啦!”扬手把装着二百块大洋的白布口袋扔给二龙,“拿去给兄弟们分分吧!人
怕见面,树怕扒皮。老掌柜的诚意到了,詹先生的话也说得敞亮,就放他回去吧!
做人得话服前言。过去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咱们依旧井水河水两不犯!”
詹先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忙抱拳当胸作了个罗圈儿揖:“我替我们家老
掌柜,谢谢老当家的、少当家的能如此宽宏大量……谢谢三老四少。承蒙老当家
的器重,詹某不才,等我回去一定从中鼎力斡旋,重修旧好……不多打扰了,詹
某告辞啦!”
草上飞吩咐把季广源带来,管“秧子房”的土匪头目应声而去。工夫不大,
季广源被两个喽啰抬着,“咕咚”一声扔在地上。
季广源像粽子似的被绑得结结实实,半卧在地上,拱了几拱没站起来,詹先
生急忙走上前去把他搀扶起来,刚要伸手去摘套在他头上的黑布头套,被草上飞
抬手制止了:“詹先生!他的蒙眼儿就给他戴着吧,别往下摘了! ……来呀,送
詹先生他们下山!”过来两个拿黑布条儿的土匪,把詹先生和水耗子的眼睛也给
蒙上了,用马车一直把他们送出了山口。
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像草上飞和詹先生所期望的那样就此井水不犯河水恩
怨作罢,季广源回到家中,像疯了似的谁的劝也听不进去,跑到省城搬来了森警
队的警察,打了摩天岭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老土匪草上飞死于那场混战,摩天
岭和季家的过结更深了……
自从老土匪草上飞死后,季家大院成了大龙王福橖的眼中钉,他做梦都在想
怎么跟这个老对头算账。翻垛先生刚刚算定,阴历九月十三申时一刻是攻打季家
大院的最佳时间。
二龙眉开眼笑地走进来,打着隐语:“想啥来啥,想吃奶就来了妈妈,想娘
家人,小孩儿他舅舅就来啦!”翻垛先生告辞出去,王福橖问:“是不是水耗子
来拍山门啦?”二龙挑着大拇指笑,王福橖说:“亥子此方大失败,鸡犬作怪事
难成!——这小子真是报仇心切啊!”
水耗子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木帮混饭吃,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在水
下能睁着眼睛抓鱼。排帮上的橹子头儿邰殿臣见这孩子身世可怜,又很机灵便认
他作了干儿子,父子两个相依为命,感情也愈处愈深。后来殿臣老了,木帮儿和
水场子里的活儿都干不动了,爷俩儿便辞离伙计们在五里桥开了两孔小炭窑,虽
说没有什么太大进项,但维持温饱还是绰绰有余,眼看爷儿俩的日子就要过起来
了,水耗子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龄,老把头殿臣本想好好烧几年炭攒几个钱儿,
给干儿子把媳妇娶回来,自己也好抱抱孙子安度晚年,可万万没想到平地冒出个
大和兴炭厂。更可恨的是,这个大和兴还没挂牌点火,就四处挖墙角儿,很多窑
厂的窑工都被他们花高价挖走了,水耗子家也不例外,眼看着全部希望都跟那两
孔炭窑一样快要熄火了,老殿臣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窑坑里,从此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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