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荒年(9)
季广源心里不痛快,被叫到黑川的办公室,坐在沙发里阴沉着脸一语不发。
黑川连日本话带中国话一起用,先是大骂关东响马无法无天,可关东响马不在身
边干骂不解气,便骂开了季广源,直骂得季广源血往上涌,就快沉不住气了。就
在季广源要跟黑川翻脸之际,窗外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门一响,闯进来个矮胖
得像个地缸子似的日军曹长。
黑川也察觉出季广源有些不是心思,人丹胡儿翘了翘拍着季广源的肩膀说:
“这下好啦,护路队给我们的季老板护驾来了,你再也不用担心土匪来找你的麻
烦啦!”
季广源猛地站起来:“对不起,我们家的事,不用黑川社长操心!更用不着
护路队给我保驾,我担当不起!”
黑川皮笑肉不笑地把双手放在季广源的肩上,两道如剑的目光直视着季广源
的眼睛:“季先生,你何必如此呢?”稍一用力,又把季广源按回沙发里:“你
要明白,你现在是我们大和兴的副总经理,季家再有什么闪失,整个大和兴……
不,整个南满铁路,甚至所有日本人的面子,都会被你们季家给丢尽的。你的,
明白吗?”季广源心里直骂:鸡巴小鬼子,你们有什么面子?
黑川对那个曹长说:“我们是帮助支那人剿匪,自然以支那警察为主……”
黑川的脸色陡变,“请转告伊藤中尉,把部队埋伏在夹卵子沟口,断掉土匪的后
路,务必一举消灭他们!”
季广源听见“夹卵子沟”这几个字从黑川嘴里说出来,简直就不像人话,差
点儿气乐了——老林子里的狗熊贪玩,早年间曾经有只小公熊跑到木帮遗弃的楞
场,骑在一棵没被完全破开的大圆木上,抱着木楔子左摇右晃,结果钉在圆木上
的木头楔子被它晃掉,把小狗熊的睾丸给夹住了……季广源苦笑笑,心说:“但
愿能夹死这驴日的王福橖。夹不死他,将来更是个麻烦事儿!”望着黑川鼻子底
下那撮人丹胡子,季广源感到一阵厌恶。别看他平时神仙老子谁都不尿,可让东
洋人撑腰,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暗暗骂道:我们家的事情,我知道咋办,用得
着你操心吗。你个小鬼子,滚他妈一边去吧!
王福橖一步一步踏向黑川掘下的死亡陷阱,他却浑然不知。在此之前,五里
桥警察所的麻所长接到了黑川报案。老麻的脸抽抽着。他知道手下那点儿脓水,
更不愿意得罪王福橖。老奸巨猾的黑川以日人商社在华利益受到威胁为由,软硬
兼施,老麻不得不硬头皮答应下来。刚交火时,王福橖没把警察手里那几条枪放
在眼里,不想应季子祯之邀的各路炮手相继赶来,愈聚人愈多,黑瞎子岭上的火
力也愈来愈强,把王福橖压进沟里抬不起头来,被迫带领队伍顺山沟往回撤,却
被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封住了沟口,弟兄们死伤惨重……
绺子撞墙,踩了黑川的夹子,王福橖身中七弹,后背那一枪射穿了他的肺部,
造成了血气胸。见大当家的受了伤,二龙和弟兄们都拼命了,好不容易才保护着
王福橖和张素贞逃回摩天岭。
张素贞也挂了彩,衣服有些破烂,肩头被剐了一个三角口子,翻卷的布片儿
跟着她一抖一抖的抽噎。在此之前,张素贞还是英姿飒爽的,此时却是头发蓬乱,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顾不上伤痛,抱着奄奄一息的王福橖心如刀绞,原本美
丽的张素贞,现在是一副深秋后的景象。二龙看到她这般摸样,心跟着一紧一抽
的隐隐作痛。
摩天岭大寨内搭起了灵棚,灵棚里并排停放着土匪的尸体。张素贞把王福橖
的灵堂设在她的卧室里,由一个贴身的女侍从陪着她守灵,其他人一律不让进去,
就连各山头前来吊祭的江湖朋友,她也一概不见。
二龙送走了“松江好”水绺子的翻垛师爷,坐在灵棚里看着停在灵床上的一
排尸体,满脸沮丧。弟兄们也没有了平时嬉闹叫骂的心情,都呆定地为死去的弟
兄守灵,他们都沉着脸和尸体对望着,恍似被打死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连两天,张素贞不吃不喝,二龙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他让伙房做了一碗地
瓜苞米面糊糊,双手捧着想进灵堂,劝她好歹吃点东西。不想,二龙的一条腿刚
跨过门槛,第二条腿尚未来得及抬起来,只见黑暗处红光一闪,“砰!”“砰!”
两声枪响,从灵堂里射出的两发子弹,子弹嵌进门框,打得木屑四散飞溅。这两
枪打得太突然了,二龙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枪一响,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一
个高儿蹦出门外,站在院子里直发愣。二龙两只耳朵被震得嗡嗡聩响,过了好半
晌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端着剩下的半碗面糊糊,嘟囔了一句:“这小娘们,疯
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