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荒年(25)
秧子房是关审人质、惩戒那些破坏了绺规的胡子的看守所,管秧子房的土匪
统称“傻老大”。傻老大饥肠辘辘,饿得他恨不得见什么都想啃上两口。他像跟
谁赌气似的,一会儿拍磨盘一会儿砸门框,恰在这时,记脸子领着蹲仓熊来到了
秧子房。
记脸子伏在傻老大耳边嘀咕着,傻老大愈听眉头皱得愈紧:“你们可麻溜儿
的吧,就这么俩货,我还得守着他们,赶上你们有吃有喝的,我这可还他妈的瘪
着呢。”记脸子又把三瓣嘴儿凑过来,还想说点儿什么,傻老大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你们爱咋整咋整。甭说打瓜皮儿了,你就是一刀把这俩货插了,老
子都没意见。”记脸子说:“叫蹲仓熊替你盯着,你快去抓挠点儿吃的吧!”傻
老大有些不放心:“你们可尽点心,别让他俩跑了。特别是那小子……”记脸子
瞟了一眼季广源:“别瞎操心了!快去吧!”
蹲仓熊倚在门框上,拄着枪盯着季广源坏笑着。季广源瞪着充血的眼睛跟他
对视着,蹲仓熊被他给看毛了:“不用你他妈的拿大眼珠子横愣我,你就等着大
当家的拿你祭坟吧!……到时候你要不尿裤子,我年年给你上坟!”见季广源依
旧怒目而视,上去就是一枪托:“再跟我对眼儿,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这一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季广源的肩头上,季广源身子一歪,恶声道:“有本事
你现在就把我插了!你今天要不整死我……”
蹲仓熊阴阳怪气地说:“小样儿,你还当你是什么屌球儿‘懂事’啥鸡巴三
掌柜呢,你现在是爷的阶下囚。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蟠着……这就叫虎落平阳
遭犬欺。你也甭使激将法儿,想死啊,没那么便宜!”
记脸子一脸不耐烦:“别逗哏了!你他妈的是哑巴托生的,还是得了话痨了?”
他掂着牛耳尖刀,跨过季广源来到耿玉峰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兄弟,对不
住啦!不过,你可别寻思我这是在报复你……”耿玉峰两眼一闭:“你用不着跟
我废话,杀剐存留都随你的便!”
记脸子那蓝瓦瓦的丑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伸出一只大拇
指,冲着耿玉峰晃了晃:“我打心眼儿里宾服像你这样的硬汉——像样儿!这才
叫没白托生一回爷们呢!可是没办法呀,我这也是受二当家的指派……得罪啦!”
手腕一抖,耿玉峰的半边耳朵便落到了他的手里。记脸子是个玩刀的高手,刀法
娴熟下手干净利索,随即从烟荷包里抓出一把烟末按在伤口上,把手上的血往耿
玉峰衣服上擦了擦,又说了一遍:“兄弟,对不住啦!”
夜幕之下,除了废墟里红红的炭火,四周一片漆黑。双方暂时休战,东荒地
宛如一座死寂的大坟场,只是偶有零星的枪声被夜风吹过来,天幕上不时划过刺
眼的弹痕。
耿阮氏见小儿子玉霖睡着了才从菜窖里爬出来,用秫秸把菜窖掩蔽好,见四
周没什么动静,蜷腿坐在门槛上朝四下张望,她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邻居“土车子”
家。土车子家的房顶、门窗都没了,烧焦的房梁斜搭在黢黑的墙壁上还在冒烟。
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和狗的哀嚎。
胡子压街最讨厌狗叫,胡子的黑话把狗咬叫“皮子喘”,每次压街,枪声和
狗叫都会混成一团。耿阮氏坐在门槛上,惦记着土车子,不知道这个一条腿长一
条腿短的邻居究竟是跑掉了还是没跑掉。这个时候,她没有担心二儿子耿玉崑,
那声枪响和狗的哀嚎也没打动她。
现在,耿阮氏心里反倒愈发平静了。她端坐在黑暗之中,焦糊的气味已经不
再感觉刺鼻子,嗅觉和视觉功能减退,听觉似乎就显得很发达。她敏锐地听到了
一些响动,用袖口儿擦擦眼睛,视线依旧模模糊糊,再往前走两步,才看清一头
跛着前腿的大骡子的背上驮个人。
耿阮氏挺了挺腰身,大蓝布衫被吹起来,在夜风中猎猎飘舞,来人以为撞见
了活鬼,吓得差点失声叫出来,忙勒住缰绳,踌躇片刻认出了耿阮氏,一骨碌跳
下大骡子,把横在地上的门板拾起来倚在门框上,哑着嗓子:“这老太太,你吓
我一跳。黑灯瞎火的,你在这站着干啥,就不怕冷枪冷炮的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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