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荒年(27)
那时,耿玉峰和赵殃子同在一个木排上,每次木排闯过鸡冠砬子险滩,掌头
棹的“老山东子”总不忘吼一回那首悲怆的歌谣——
世上一行又一行,
木帮这行不是行。
三教九流有名次,
惟咱木帮排不上。
少小离家闯关东,
长白山里当木帮。
十冬腊月踔山上,
鼻子冻得像酱缸。
叫声爹来叫声娘,
回去看你没指望。
……
不等头棹唱完,边棹赵殃子就接着喊起来,也是《木把这行不是行》的调儿,
却是他现编的词儿:
我操他妈日他娘,
是谁留下的这一行。
风里浪里把命挣,
临死光腚见阎王。
赵殃子的癫痫病根儿是小时候遭受了惊吓落下的,只要冷不丁儿动静稍微大
点儿,他一准犯病。每次犯病都两眼发直口吐白沫儿,四肢抽搐着摔倒在地,也
曾找过几个大夫给他治过可都不见起色……那年木帮儿行至张家湾,遇到个祖传
专治癫痫病的老郎中,给了他一个偏方:用七根婴儿的脐带,每根脐带配七节谷
草,用瓦片焙糊研成粉末,用热黄酒服下,可保治愈。赵殃子一听要用七根脐带,
顿时又泄气了,回来跟耿玉峰闲唠嗑儿:“看来我这个病,是没指望治好了。我
也认命了,啥人啥命!干脆就怎么快活怎么来吧!”耿玉峰劝慰了一回天无绝人
之路的话,见他依旧心灰意冷的样子,知道劝也白劝。
从此,赵殃子就不再攒钱治病了也不走正道儿了,只要艉航一靠岸,他不是
淘换大烟,就是拜佛求签儿,时间一长,倒跟三清宫里的长白真人厮混得熟了。
见赵殃子破罐子破摔,耿玉峰很难过,暗中帮他留意,淘换配制偏方用的脐带,
每淘换着一根脐带,便焙糊研碎攒起来,足足花了一年多才凑齐了七根脐带,按
照张家湾郎中先生教的方法,给赵殃子服了这个难弄的偏方……
赵殃子服用了偏方确实奏效,半年后他再去看望长白真人,却改变了他的命
运——
二人闲聊,老道长给他批了一回八字。从八字儿上看,他命犯黑虎星,克母
克父不说,注定要命丧江底为鱼虾所食,倒是有个破解的方法,那就是去充军,
或许能逃过这场劫难,还能成为一员五虎上将……赵殃子闻听此言难受了老半天,
打量着自己这小体格儿又乐了:就爹娘给咱造就的这副德行,还五虎上将呢,当
大头兵也没人要啊!偏巧这时候,张景惠插旗扩兵要入关打仗,他还是背着大伙
儿跑去注册当了一名大头兵。
直奉两派交手不久,奉军就被吴佩孚抄了后路,使卢沟桥、丰台的守军腹背
受敌,迫使赵殃子所在的16师放弃长辛店,导致奉军全线崩溃,张作霖被迫下令
退却,赵殃子趁机开了小差,变卖枪支所得的20块现大洋几乎都买了“福寿膏”,
有家难回的赵殃子这才索性落草当起了胡子……
溃军即为寇,流兵即为贼,像赵殃子这样无用的“扒子”虽说落草入了绺子,
却没胆量去干那种杀人越货的勾当,毕竟跑过码头能说会道,二龙利用他的一技
之长,让他当起了游说于绺子和受害人家属之间的“花舌子”,若不是二龙叫他
拿着耿玉峰的半拉耳朵去耿家催票儿,他还不知道耿玉峰落到胡子手里了。
自从见过耿阮氏,赵殃子就暗下了决心,即便豁上这条贱命不要,也得救耿
玉峰逃离虎口。如果没有耿玉峰,甭说自己的癫痫病好不了,说不定早就一个跟
头折进大江里喂了王八也未可知——人不能丧良心。他这才佯装闲逛,弓着水蛇
腰溜溜达达没事人儿似的来到了秧子房,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蹲仓熊的人影。
“大哥!大哥,你快点儿精神精神。”赵殃子见耿玉峰脑袋肿胀得像个葫芦,
痛惜地说:“这,这都整成血葫芦了。”问季广源,“看清楚没,是谁给弄的?”
季广源脸色蜡黄,抱着断臂蜷缩在墙角里,看见赵殃子把耿玉峰揽在怀里,
才把揪着的心放下。听赵殃子问,他用下巴指指窗外:“是个记脸子,还有点儿
豁唇儿的人。”赵殃子撕开夹袄里子给耿玉峰包扎伤口,低声骂道:“这个老兵
痞子,我操他六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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