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残局(2)
白家先前已有了两个长工,一个便是那个给马挂掌的光棍儿姓关,都叫他关
七爷算是长工头儿,另一个是二十岁冒头的年轻小伙儿叫白文武,是白家一家当
户的族人晚辈。跑腿子关七爷没家没业,几乎成了白府的一员。长工分“大活”
“二活”,大活关七爷使唤牲口、赶车扶犁;二活白文武喂牲口、掌包儿、挑水、
扫院子,从前跟哥哥白文英学过几天粗活儿木匠,还负责修理大车、农具。玉霖
既不是大活也不是二活,算是半拉长工——除放猪以外,帮文武干些杂活儿。
小半拉子耿玉霖来到白家一点没觉得生分,就像在自家一样。这孩子手脚勤
快,干活不惜力气,很讨白家人的喜欢。转年春播后,白四爷给他晋升了一级,
叫他去放马,便由猪倌儿变成了马倌儿——放马的地点,是在东荒地南端那片开
阔的湿地里。
东荒地也许就是因为这片湿地而得名,其地形相当复杂,近处生长着茂密的
柳丛,深处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苇丛里浅浅的小溪从腐烂的洞穴里流出来,发出音乐般的响声,沼泽里有飞
禽做窝也有狼群出没,狼是放牧者的天敌,因为有狼,而充斥着可爱和可怕的两
面性,也赋予了人类和野兽灵魂上的一种媾和。这种不失灵性的野兽,懂得避免
与人类发生冲突,通常会站在柳丛边缘嗅着人或牲口的气味,瞪着绿莹莹的眼睛,
不甘寂寞地仰起头,发出怨诉的呼号。
关七爷是正红旗满洲哈达瓜尔佳氏后裔,他有一床狼皮褥子,这张狼皮是他
亲手猎杀来的。他说狼皮褥子不仅治腰腿疼,一旦夜里进来生人,针毛会马上竖
起来把人扎醒。
据他说,这条狼咬伤过不少人,他家有个邻居就被这条成了精的狼给咬了。
虽然没有当场被咬死,却由于中了狼毒疯了,变成了人狼,或者说已经不是人,
而是狼,是一条长成人模样的狼。这个被狼咬伤的人,从疯到死,给人们带来了
对狼的深度恐惧……
玉霖很喜欢躺在被窝儿里听他讲故事,在关七爷的故事里,狼和鬼怪妖邪是
主要内容,偶尔也会谈论起有伤风雅的男女之事,耿玉霖还不晓得男女之间的种
种隐秘,只能静听,关键处也不免脸红心热一阵……两个成年男人的梦中充满了
色情,小猪倌儿的梦境则围绕着狼故事展开——
一弯月牙儿,悬于西山顶上。关七爷还是不放心地嘱咐玉霖:“听见有人叫
你小名儿,你千万别答应,你要是答应了就会化作一股烟气,飞进怪物嘴里——
这是因为你答应它了!”玉霖应着:“回吧七叔,我都记下了!”清冷的月亮亲
切地跟着,人走月也走,人停月也停,已经看见自家大门了。玉霖恍惚听到了那
个古怪的声音,并闻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吓得他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猛然,
一股腥臭的热气直往他后脖颈扑,一双毛茸茸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张开血盆大
嘴咬住了他的喉咙……玉霖大叫一声,从梦魇中惊醒——后来,玉霖的确经历了
一次险情。
苇塘的芦苇,早由半人高长到一人高了,苇梢子上冒出了雪白的穗子,一天
一天由绿渐黄,微风吹过,苇叶子沙沙作响。
玉霖和往常一样,天没大亮便把牲口赶出去,趟着露水,边放牧边割草。一
匹马驹儿忽然从苇丛里钻出跑到玉霖身边。水洼边一条消瘦如刀的母狼,见玉霖
手里握着镰刀,先是装模作样地伸出舌头,像狗一样舔几口水,然后坐下来和他
对视。
它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里,透射出伺机攻击的渴望,那一瞬间,玉霖已经
失去了知觉,头顶上迸出一缕轻微但极恐怖的声音,像是口吹足色银元发出的那
种细微振颤的铮铮声。玉霖心想,这一定是魂魄被击出天灵盖的抨击声,好像自
己的生命曾有过几秒钟的中断,那一刻,他已剩下了一个躯壳,一具虚空的肉身。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一匹健美的骒马嘶鸣着,斜刺里冲向母狼,老狼猝不及防
被踢翻了两个筋斗,滚到了一边,眼睛里闪动着不甘心的寒光,恶狠狠地隐没在
芦苇丛中。
那次遇险,把玉霖吓得病了一场。白四爷摸着玉霖滚烫的脑门儿,后怕地说
:“牲口糟践就糟践了,可不能让那畜生伤着人,不然,我可怎么向你们家大人
交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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