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热土(13)
村头的大柳树下,是闲散人员聚集的公共场所,长者们聚会的地方。他们在
树下晒着太阳,讲今比古谈论逸闻趣事,回忆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展望着年
景盼望有个像样的收成,孩子们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一旦四郎倌儿手中拮据没
了赌博的本钱,就成了柳树下惟一的年轻人。
四郎倌儿在长者的圈儿外敞怀露胸地掐着虱子,扮演插科打诨的角色,长者
们平时虽然为人厚道,但对整天围着他们转的二流子也不免口尖舌利起来,他们
会动不动拿四郎倌儿说事儿:
“新社会了嘛,当然不能眼瞅着有人挨饿……可真要是给那些老弱病残的困
难户发放救济谁都没意见。可就那位,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五大三粗的一粒儿
粮食不交不说,反倒长着一张嘴捞集体的救济,啊呸!”
一旦有人提起这个话茬儿,准有敲边鼓的:“那谁家的老孩子从小叫爹妈惯
得没边儿,横草不过,竖草不拿,东游西逛闲得牙干口臭,还尽想吃香喝辣的,
长大了也强不哪去,还不得和那位一个德行!”又有人咂着嘴:“啧啧,可不是
么,干部开会煮挂面,二流子也在家里煮挂面打荷包蛋——你算老几,也配?”
四郎倌儿尽管时常被生活所困扰,但他似乎总能沉住气,早已经习惯了自轻
自贱,听到这些连挖苦带损的话,非但不生气还挺凑趣儿,装出一副可怜相儿:
“哎!我这不争气的身子骨儿哇,走几步就上喘,不值得爷儿几个总把我放
在心上,你们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不过,现在的干部啊,日子过得
可真是不赖……”他轻而易举地把闲话的目标转到干部那里去了。
虽然多数时候,人们并不把四郎倌儿当作正经的发言者,但有时候从他的风
凉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也不能不使这些老人们皱眉头——你必须得承认,这小子
的眼神和鼻子确实比他们好使。
当时,有几类人是满嘴新名词:一类是区里下来指导工作的干部,一类是青
年团员,一类是那些青年积极分子,再有就是像他这样的二流子。乌四郎倌儿喜
欢凑热闹,从而掌握了大量的流行语汇,而那些时兴词儿也给他带来了好处,每
次申请救济时,可以用这些新名词表表态:
“今年就这么的了,身子不好……等来年我把病养好了,我一定勤奋劳动,
积极投身到火热的增产节约运动中去,用实际行动去支援抗美援朝……还有那啥,
那啥保家卫国……”
耿玉崑能看到他的骨髓,一听他胡诌八扯就有点儿不耐烦,巴不得他立刻滚
蛋:“等你去保家卫国……你还有家吗?”他让保管员装半袋粮食打发他赶紧走
人,四郞倌儿却不落过儿,背着粮食口袋来感谢耿玉崑:“二叔呀,您就是救苦
救难的活菩萨,您是我再造爹娘,您是……”耿玉崑皱着眉:“去去去,你少给
我东扯葫芦西扯瓢的,赶紧屎壳螂搬家——滚球子吧!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个屌腔
儿!”
四郞倌儿边走边叨咕:“我会一辈子记得二叔您的好处!”眼里竟有一汪泪
水。耿玉崑笑了:“瞅你那熊样儿吧,八辈子看不着后脑勺儿。”四郎倌儿眼中
含泪却心中暗乐,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知道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懂得适当
撇出些油腔滑调还可以,但绝不能登鼻子上脸,这是他掌握的一种生活智慧,违
背了这个原则,便只能自取其辱。
乌四郎倌儿的外号,基本上人人都叫得,但假如有两种人这么叫他,他一定
是要生气的。
一种是拖着鼻涕的小孩子,这些小痞子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只要见到他就
尾随着跟他纠缠。有些胆大一点的竟故意超过他,然后退着行走,嘴里“四郎倌
儿”“四郎倌儿”地叫着,还不厌其烦地念着他们自编的顺口溜儿:
四郎倌,装病殃,
别人吃肉他喝汤。
半夜梦见娶媳妇,
却是臭屁叮当当。
……
四郎倌儿被骂急了,露出一副凶狠的嘴脸,孩子们便一轰而散,他会追出去
几步,扔一块石头,然后悻悻地拍拍手,用最恶毒肮脏的话骂他们,见他们跑远
了,才袖着双手一摇三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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