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留连光景惜朱颜(1)

　　第一章留连光景惜朱颜

　　长夜过半，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将整个金陵城盖成银白一片。

　　寒气沁入骨髓，残破城墙已成一座巨大的死兽。城砖中间露出一处处刀箭戳
就的窟窿，凝冰融雪，凝合着嫣红的鲜血。

　　城门已然大开，身着玄黑甲胄的大军正长驱直入，目标直指的正是长街尽头，
遥遥相望的巍峨宫阙。

　　奉先殿中，最后一丝银炭的温暖气息已然消散，一身缟素、簪环尽去的长公
主丹嘉长跪于地，对着牌位默然一拜，终于站起身来，绝丽姿容上闪过死灰一般
的决断。

　　" 终于，攻进金陵城来了吗？"

　　她的声调无波无澜，好似那燃尽了的炭火一般。

　　" 我唐国三百八十二年的基业啊……"

　　长公主轻声一叹，对着牌位看了最后一眼，随即唤道：" 来人。"

　　无视庭中传来的模糊惊哭声，她贴身的女官、侍从齐齐站在跟前，恭谨地听
着她的吩咐。

　　" 把各殿主子都唤到这里来吧……" 长公主低声说道，传入各人耳中，其中
的不祥意味终于撕裂了他们脸上的平静。

　　" 何姑姑，你去看看几位公主，让她们也准备好。"

　　何姑姑答应一声，却再也忍耐不住，眼中滴下泪来，转身踉跄而去。

　　所有人默默离去，一片空寂之中，衣摆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公主挺直了脊梁，对着历代先王的牌位，默然垂下了头。

　　她的袖中死死地攥了一张小笺，微微耸动的香肩，显示出她心中激烈的矛盾
挣扎。

　　" 是宁为玉碎，还是……该等他的回复？"

　　寒风吹熄了殿内烛火，阴黑一片中，手中的笺纸被她更加珍视地握入掌中，
仿佛要揉进血肉。

　　何姑姑一路前行，留在身后的便是公主们惨烈的哭号声，她不忍再听，快步
离去。

　　仿佛整个宫廷在瞬间暴燃起来，所有人宛如被滚水泼了的虫蚁，有的乱哭乱
跑，有的卑微地瘫软在地，再无一丝生机。

　　再往西去，宫道越显荒芜冷僻，平时也少有人经过。

　　怀云宫……她看向右侧那寂静局促的宫室一角，眉角略微皱起了不以为然的
厌烦意味。

　　怀云宫住的，乃是排行第五的一位公主，她是早亡的玉妃娘娘所出，名唤丹
离。

　　这位公主小时候还好，大了却行为荒诞，语言无状，宫人们冷眼瞧着，竟是
连话都囫囵地说不清楚。甚至有人暗中道，丹离公主是个傻的。

　　何姑姑自忖规矩有度，倒不至于势利欺主，但她有一次偶然见到，这位丹离
公主，小小年纪居然搂着个酒瓮，蜷在湖边喝了个人事不知。何姑姑在一旁站了
半天，她却睡得正酣，宫女们都挤眉弄眼地窃笑不停。

　　这样的公主，哪有半分金枝玉叶的气度？

　　如此腹诽感叹着，她终究走向了那处陈旧冷清的宫室。

　　由大门而入，照壁、正殿、侧厢、配殿……竟是空无一人，大概宫女们听到
噩耗，已然逃了个精光。

　　何姑姑举起灯来，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只见处处多是灰尘残旧，玉架檀椅上
显然多日不见打扫，廊柱上剥落的明漆已看不出原先颜色，窗纱旧幔也随着夜风
而动，在暗夜中好似鬼魅起舞。

　　人呢？

　　门扉吱呀一声被风雪掀开，何姑姑的眼角余光看见后苑角落的配殿方向，隐
约有微弱的灯光。

　　她心中狐疑又有些害怕，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后苑。

　　刚下台阶，她只觉得头颈一冷，却是飞屋上的一块雪落了下来，连她撑着的
宫绘纸伞都没能挡住。

　　冰凉凉麻酥酥，直透骨髓，她手一抖，提着的宫灯落地，很快便被雪水洇湿，
熄灭。

　　眼前顿时一暗，只有雪光反射出的幽微光芒，略微看见四下里石阶与花圃的
轮廓。

　　万籁俱静，唯有单调的风雪声从耳边刮过。

　　残旧的宫室在黑暗中仿佛一只蛰伏的妖物，四周树影摇曳，投射下来好似一
张张狰狞的鬼脸。

　　何姑姑眼看四周却惊骇地发觉，自己在前殿遥望到的灯光，此时竟丝毫不见！

　　她心中惊慌，有些想后退，蓦地一道白影从眼前飞过，模糊而尖厉的声音宛
如婴儿啼哭！

　　何姑姑惊得面色煞白，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要大喊，想要夺路而逃，却发觉自己已经瘫软在地。

　　咪……喵。

　　白影缓缓在她身前晃动，方才尖厉的声音逐渐变为软糯的喵声，借着雪光，
何姑姑清楚地看见，竟是一只猫！

　　猫踱着步，来到了她跟前，这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圆硕得快要成一只大雪
团了，唯有脊背上有一道墨痕，一双绿瞳滴溜溜直转，看得何姑姑浑身不自在。

　　" 该死的小畜生！" 何姑姑狠狠骂道，整个人几欲虚脱，正要松懈下来，双
眼一瞥之下，却是一声低促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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