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只是当时已惘然(8)
西风呼啸，四下里风雪比方才更疾，阴霾的天色带着重重云暗，好似要直压
而下。
雪屑落了人满头，晶莹一片的冰湖延续到眼之尽头，越是往前走，人声便越
见稀薄。
她撑开了随身所带之纸伞，却仍觉风雪无边刮卷，打得脸生疼。渐渐地离开
了人群，到了一侧无人之处。
残雪堆如乱云，冰湖如镜，唯有梅林的暗香萦绕周身，无数落瓣，眨眼便成
清尘。
" 莫愁湖……怎么会停在这种地方呢？"
她口中仍是说着这一句，却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感怀，似痛恨，又似
心乱……
"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一片冷寂暗香中，她的声音分外清晰——似在自语，又似在说给麻将听。
" 到了这个地方，便会让我想起，那一次，我被人踹倒在地，像狗一样被揍
了个半死。"
" 那一次的失败……我是多么无能，似猪羊一般任人宰割，又是多么可笑，
坐井观天，以为自己有了一点儿能力便能改变什么……"
丹离咬着牙回转身，面上仍是那般没心没肺的、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着强烈
的光芒，却让麻将吓得连喵都喊不出来。
" 到头来，只是他人眼中的笑柄而已。"
" 哈哈哈……"
她开始大笑。
" 可耻的失败，无能的我……每次来到这湖边，就让我想起这些！"
" 你说，我的心情还会好吗？"
阴冷宛如妖魔的笑问，使得麻将拼命摇头，四条腿已被吓得发软，一个踉跄，
就从她肩头掉下。
俗话说猫有九命，千钧一发之际，麻将奋力扒住一旁的梅枝，四爪并用再加
上猫尾使力终于稳住猫身。
梅树轻巧，受不住这只肥猫的猛力，枝干弯曲之下，一大条冰凌落下，掉在
地上砸了个粉碎，发出清脆声响来。
下一刻，林外响起突兀的男音，" 谁在那边吵闹？！"
昭元帝秦聿漫步于莫愁湖畔，一人独自而行。雪片沾染上他的玄线绣金外袍，
簌簌地落了一地。
天边乌云铅坠，风卷啸急，雪片纷纷扬扬地越来越大，未到掌灯时分，四周
已是昏暗下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他亦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下令停下，停在这金陵城的外畿。
莫愁湖……
一个让他不愿想起，甚至不愿意看到的名字。
雪下得越发大了，冷冷地落在他的眉间，酥麻而冷凝。
身上并未穿貂衣，却感觉不到冷，也许是内力浑厚，也许，眼前似曾相识的
一景一物，让他觉得好似在幻境之中。
如多年前一样的梅林，霭霭的雪雾，大半冰封的湖面，嶙峋的湖石与残雪堆
积在一起，难分界限。
仿佛一眨眼，便可看见那个身着紫衣的女子，撑着绘墨微染的纸伞，带着忧
悒的笑意，缓缓朝他走来。
风雪交加，震得梅树一阵摇晃，残雪扑簌而下的声音，似真似幻。
仿佛一伸手，她已经走到了跟前，眉目间的忧悒，转为倔犟微怒。
幻景中，两人争执不下，她眼神哀痛，却决然说了最后一句，转身而去。
" 君与我，自此陌路……"
自此陌路吗……
昭元帝闭上了眼，面上仍是冷然无波，却是谁也不知道，他心口已是冰冷得
感觉不到疼痛——自此陌路！
如多年前一般的梅林、残雪、冰湖，多年来，他最不愿回想的一段过往。
亦是，他心中最隐秘的一角。
蓦然，林外一阵女子的嗓音，好似在高声谈笑，随即更是一声清脆的破响，
瞬间打断了他的回忆。
无名的怒气从心底升起，他沉声喝问：" 是谁在那里吵闹？！"
梅林外隐约有脚步声，却迟疑着好似想往侧面躲。
" 出来。"
他声音清漠，却比北风更让人打哆嗦。
" 麻将，都是你害的！" 有女音抱怨道，听起来很是熟悉。
喵喵喵喵喵……
这是险象环生的某只肥猫，正在委屈又愤怒地反驳主人。
昭元帝皱起剑眉，犀利的目光看向梅林另一边，" 我数到三，你们两个再不
出来，火锅和马车一律没收。"
果真是惊人而有效的威胁。
不用他开数，丹离拎起麻将，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 你来这儿做什么？"
昭元帝看向她，目光中的严厉并无一丝缓和。
你以为我很想来这儿吗……
虽然心中正在暗骂，但她终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之下，倒是让昭元帝眼前
一亮。
" 我是来看莫愁湖的。"
" 莫愁湖……"
昭元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幽冷苦涩却更重了。
" 莫愁，莫愁，人活在这世上，真能没有忧愁吗？"
" 当然不可能。"
没等他继续问出胸中郁郁，丹离便飞快地回答了。
迎着他冷漠询问的眼神，丹离眼波流转，冰雪的晶莹映入她的眼中，更显得
宝光熠熠，" 那些写文吟诗的酸人，就算是没什么不痛快，都要无病呻吟两句，
哪里会盼着自己没有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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