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节:第二十五章:病榻(1)
第二十五章:病榻
暴洪之下,岂有完卵。
明泉与斐旭在山上避了半月,等水势稍歇,下得山来,入眼俱是肆虐后的荒
芜凄凉。残骸遍野,断垣四处,沿路少有生人,倒是尸殍漫地,其状百出,无法
形容。
勉强到了那借宿的村外,明泉已是脸色蜡黄,双唇发白,眼眶红红得肿了一
轮,看斐旭的时候常常目光闪了半日才能对上。
斐旭精神尚好,只是身上狼狈不堪,染黑的乌发灰了一半白了一半,远远看
像个枯朽老头,衣裳更是东破西破,哪里还有昔日帝师飘逸如仙的影子。
" 停停," 明泉吃力地趴在他肩上," 歇歇吧。" 说完,又猛力咳嗽起来。
斐旭脚下未停,只是右手拈起两根手指在她手腕处探了下,然后轻握住她的
手心。
一股热流自掌心源源传来过来,将身上的虚脱疲乏去了一点。此种感觉明泉
自是不陌生,这几日他便是用这种方法勉强维持她的病况。
" 斐旭……" 她嘴巴微张,一连串咳嗽接踵而来,好似要把五脏六肺一股脑
儿呛出来。
斐旭将她轻轻放下," 到了奉阳再说吧。"
明泉怔了下,疲软的双腿几乎支不住身体,向一边倾了去,来不及惊呼,自
己已被打横抱起。
" 这样可好些?" 呼吸拂在额头,轻软如棉絮。抬起头,对上一双担忧的眼
眸,眼底还是一片清亮,那种清亮即使穷集天上所有乌云也不能遮盖。
她眨了眨眼,光彩自瞳孔最深处轻绽," 你、为什么当帝师?" 说这话的时
候她没有咳嗽,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斐旭似乎愣了下,慢慢侧过头,想了想," 大概是我太穷了吧。" 感到怀里
的人疑惑的目光,他又补充道," 你知道,帝师的俸禄不少。"
怀里人没有丝毫反应,他低下头,才发现她已经闭上眼,前额顶在他的臂弯
里,侧脸安详而宁静。
手臂紧了紧,他脚下略快。
大约半柱香后,隐约可看到前方的官道。向来嬉笑无忌的他也禁不住露出欣
慰的笑容来,却听怀里的人在胸膛前闷闷的发出声音," 若有一天我不是皇上…
…" 话音渐轻,几不可闻。
斐旭眉梢微动,目光在一瞬变幻千万,然后低下头,一脸茫然地问:" 什么?
"
明泉缓缓转过头,大半边面色憋得绯红,眼睛半张,木然地看着他的衣服领
口," 朕是说,帝师和孙大人……真是天生一对。"
斐旭闻言一笑,眉眼灵动," 天生对头吧,我可不喜欢把银子放到别人的兜
里去。"
明泉嘴角掀了掀,似有笑意。
官道近在咫尺。" 奉阳就在前面,且先等等,与其他灾民一同进去。" 路引
在孙化吉身上。奉阳不比其他小城,没有路引,恐怕连城墙都摸不到。不过最近
灾民流窜者众,高阳王又素喜善名,自然不能拒之门外。因此要入城,只能混在
大批同乡的灾民中间。
" 都听你的便是。" 她说得极轻,喉咙涌上的瘙痒,让她几乎忍不住又要咳
嗽起来。
斐旭走到官道旁,将她轻轻放下,自己则扯下一块衣料,将头发盘在头顶裹
了起来。幸好只是初春,严寒未尽,他的装扮倒也不突兀。
从晌午等至傍晚,马车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还有一行护镖,惟独灾民一个不
见。
斐旭摸着明泉越来越热的额头,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心里已有最坏打算,
无论下一批来者何人,都拿下强行进城!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近黑,斐旭算着差不多到关城门的时间,终于来
了一批灾民,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少的搀扶着老的,男的拉着女的,几个稍微年
轻点的走在最后。
" 门!见到门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扯着嗓子嘶吼了声。其他人立刻振奋
起精神,走路也加快了几步。
斐旭见机不可失,抓起泥土抹了把脸,抱起明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几个青年快走几步,一人一手抬住他胳膊," 兄弟?"
斐旭将身上半数重量靠在其中一人身上,虚弱道:" 我要去……奉阳。"
明泉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下。
那个走在最前的老汉已经走了回来,历经沧桑的眼睛扑闪了一下," 快到了,
一起走吧。还能走得动么?"
斐旭半张着眼,目光犀利地透过额前凌乱的刘海与他轻轻一触,点了点头。
" 那就走在中间吧。" 老汉背过手又走到前面去了。
青年们见状拍了拍他肩膀,退到队伍最后。那个被他靠了半天的是个三十来
岁的汉子,耸了下肩,将斐旭顶了回去,才轻哼一声走回去。
斐旭抬头,但见前方奉阳城墙巍峨雄壮,远看如绵延不绝的山脉,在半黑的
天空下雄踞一方。夜越来越黑,老汉的步子也越来越快,那黑块般的城门也一点
一点得变大,直到仰望。
城门前几个官兵挺直地站在两侧,好象雕像。
老汉弓背走到官兵前面,点头哈腰地说着话。官兵们冷着脸,不笑也不应答。
老汉不死心,两腿一曲,当众跪了下来。
" 林先生!" 众人脸色惊怒。有几个青年忍不住冲上前。
" 站住!" 老汉回过头朝他们低喝。青年们见他脸色刚肃,不怒而威,齐齐
一怔。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自大门里转了出来,先是打量了眼人群,然后走到老汉
面前,亲自搀了起来," 老丈多礼了。"
" 这位官爷,行个好,让我们进去吧。" 老汉见机抓住他的手," 我们都是
从俞家村逃出来的,大水一冲,房子、地都没了……本是六神无主,却听说高阳
王仁义,在奉阳设了粥铺,还能重新领些粮食种子,这才领着一众老弱妇孺前来
投奔……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那军官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听老丈谈吐,不像平常人家啊。"
" 老朽不才,曾给村长做个几年师爷……" 说着低下头来。村长大多是村民
自己推荐,不属官府编制,所以所谓的师爷更是毫无分量。
军官叹道:" 若换了平常,我自然会放各位进去。可惜王爷此刻不在城里,
这等事情,我实在不好做主。"
老汉又道:" 那请官爷先放妇孺进去,我等可在城外等王爷回来。"
" 王爷怕一时三刻还回不来。" 军官又朝那群人看了眼," 你们不如去泊夏
城吧,那里的知府素有善名,想必会收留各位。"
" 天色已晚,官爷可否留我们一晚,待明日再走。" 他紧接着又补充道,"
只需在墙角缩一晚便可。"
军官面有难色," 这……"
一个官差从城里匆匆走来,向他低语几声。
军官似是一怔," 晓得了。" 抬头朝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众人露出一抹释然的
笑容," 真是巧极了。高阳王妃体恤受灾百姓苦难,在东街旧舍设了粥铺和暂居
所,各位且随我来。"
众人自是道谢不迭。
斐旭眉毛轻挑一并跟了上去。若是他刚才没听错的话,那个官差明明说下命
令的是楚方先生,怎么会变成高阳王妃呢?有意思。
所谓的粥铺不过是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摆了两个大桶,桶还有八分满,想来
才分了没多久。大桶前排了长长一溜队伍,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各个耷拉着脑
袋,彼此也不搭理,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一个人。
一个官差站在队前分发,粥舀起来的时候还发出滴答的声音,在只有星光指
路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寥。另有三四个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见到军官过来只把头
偏作一边当没看到。
军官也不理会他们,转头对老汉道," 便是这里了。"
" 多谢官爷。" 老汉朝他拱手谢道。
" 举手之劳罢了。" 军官又朝官差看了一眼,"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老丈自
己保重。"
老汉默然点头,显是听出他的言外之音。
斐旭趁众人不注意,放慢脚步,缓缓落到最后,正要转身离开,肩膀却被一
个青年搭住," 兄弟……" 换了平日,那青年身手再快十倍也不可能搭住他,可
连日的奔波劳累及担忧实是让斐旭的体力熬到了极致,因此心中猛怔,表面却不
动声色道:" 何事?"
" 阿强!" 老汉突然喊道," 又偷懒!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那名叫阿强的青年讪讪地松开手,快步走到老汉跟前。
" 还不去排队。" 老汉瞟他一眼。
" 哦。" 阿强漫应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却见斐旭原先站的位置已被
其他人占了去。
明泉一觉睡得骨头松软,醒来时正好对上慕流星好奇张大的眼睛。见她想说
什么,慕流星立刻乖巧道:" 哥守了两夜,今晨看皇上退了烧才歇着去了。"
她眉头微动,嘴巴又张了下。
" 放心,哥武功这么好,不会有事。"
明泉翻了个白眼," 你……"
" 我没骗你!" 他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
" 水!" 她豁出全身力气低吼。
他脖子一缩,跑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看着她躺在床上无奈的表情,想了
想,又把杯子放回桌上,先扶她坐起,再跑去将水递过来," 喝吧。"
明泉看着他无辜的表情,突然想起小时候太傅说过' 嗟来!食!' 的典故。
" 你怎么在这里?" 润了下嗓子,说话流畅许多。
" 和哥约好的,若失散的话便来这里会合。" 说着,他委屈道:" 这半个月
等得我头发都快白了。"
" 你和斐旭几时和好的?" 她盯着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慕流星搔了搔头," 这事说来话长。不如……"
" 洗耳恭听。" 她斩钉截铁道。
" 那……从哪里开始说?"
" 从你哥开始……" 她把' 你哥' 两个字咬得极清晰,也极缓慢。
慕流星莫名地哆嗦了下," 这个,其实你说破他是我哥那天夜里,我们就相
认了。" 他当然不会说过程中他曾将斐旭逼得跳了臭河,才完成感人肺腑的兄弟
相认。
" 那后来你和他的水火不容也是装的咯?" 她的口气有些危险。
他舔了舔嘴唇," 这个,又说来话长。" 只是略顿了下,又乖乖接下去道,
" 在出行之前,我哥曾来找过我,让我假装与他不合,以便与跋羽煌留在同一个
马车,就近……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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