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节:第二十五章:病榻(4)
掌柜捧着碟干果放到他面前,不阴不阳道:" 托福托福,我开的是客栈,不
是和尚庙。"
楚方不以为意,将微热的杯子静静放回桌上," 还没走?"
" 客倌长着眼的吧?不会自己看嘛。" 他哼了声,扭头就走。
好大脾气的掌柜。楚方暗自苦笑了声,其实他在决定走上来的那刻就有种奇
怪的感觉,对方不是高阳王妃的人,见了掌柜后,他又有种感觉,他不是刚才盯
着他看的人。
掌柜太犀利,像把出鞘随时准备沾血的匕首,而那目光,他恍惚了下,非探
究非窥视,好象……只似乎单纯的注目,冷静而沉默。
犹如……陌生的故人。
他被自己奇怪的形容词怔了下,随即摇头。高阳王帐下的楚方又怎会有故人。
茶被随意地扔到桌上。虽然用扔这个词有点怪,但茶壶和茶杯上桌时的确跳
了一下。
" 掌柜去哪里?" 他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淡淡问。
" 解手," 掌柜气呼呼地转过头," 难道还要邀请官倌送行么?"
" 这倒不必," 楚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反正同路。" 说完,平静地走向
他,似乎完全没看到掌柜好象刚被左勾拳的表情。
客栈的茅房建在院子里,矮矮小小的并列两间。
掌柜推开门,迈了一只脚进去,又回头看着仍呆在原地的楚方," 客倌难道
要享用我用过的?"
楚方眼角轻抖了下,微笑道:" 我只是说与掌柜同路,并未说与掌柜做同样
的事。"
掌柜左脸颊的痣严重地颤抖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门后。
大约半柱香后,茅房的门缓缓打开,掌柜捂着鼻子恨恨地走出来,用脚踢了
踢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青年文士,骄傲道:" 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琴棋书画诗,
吃喝嫖赌毒,哼,除了生小孩我什么输过人!"
慕流星从三楼伸下脑袋," 前辈。"
" 恩?" 掌柜瞟高一眼。
慕流星的表情有些迟疑," 那个……虽然前辈身份……尊贵……" 尊贵这两
个字说得极为含糊,掌柜也是听了好半天才觉得应该是,"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两
情相悦的好。"
掌柜皱着眉头," 要是两情相悦我还用得着迷药吗?"
慕流星张了张嘴,于心不忍地看着被迷得人事不知的楚方。
" 妖精," 斐旭房间的窗户突然打开,银色长发垂下一柳," 他还有用,所
以……请温柔一点。"
掌柜嘴角抽搐了下,一只手拎起他的后领,像麻袋一样甩在身上,扛着往楼
上走。
" 咦?" 慕流星指着他后知后觉地叫道:" 这不是你让我打听的楚方么?"
斐旭叹了口气," 若非看过你领兵打仗还有点样子,我真的以为自己认错了
弟弟。"
慕流星可爱的包子脸立马黑下来," 哥……" 长长的尾音带有明显的威胁。
" 两位若不介意,请过来上个晚朝。" 明泉窗户开了半扇,没有伸出头,但
那重重的晚朝两个字明显显示出其主人强烈的不悦。
慕流星苦着脸进来。当初是他自己拍胸脯叫没问题,可这几天下面给的消息
却没一条能让他展个眉,每次见明泉那一脸不动声色的严肃心都跟打秋风似的颤。
还好斐旭终于睡醒了,果然是打虎不离亲兄弟。
傍晚的光只照了些许进来,落到地上。白滚滚的灰尘在光线里纠缠不休。
" 没什么说的?" 明泉只是撑着手肘坐在窗边,他已觉得无形压力自头顶压
了下来。
" 这……奉堤、泊夏一带臣都派人反复查了,至尽还未有消息。" 慕流星垂
头看木板地拼合间的纹路。
明泉目光稍敛几分,低喃道:" 是么?" 其实以慕流星的个性若有消息,怕
早藏不住来报了。她不过是每日忍不住要问上一问,就算明知渺茫。
转头看自进来便不发一言之人," 帝师这两日睡得可好?" 她本没有任何职
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起个话头,可出了嘴巴那声调却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 不好。"
" 哦?"
斐旭食指轻叩桌面," 有件事搁在心里,睡不久,至多两日便得醒。"
明泉心念一动," 什么事?"
" 赶在祭祖之前到达胜州之事。"
他所谓的事与她想得显然是两路,明泉是顿了顿才回过味来。这两日满脑子
奉堤和孙化吉等人的安危,险险忘记此事," 还剩几日?"
" 十二日," 他抬头看看了天色," 又七个时辰。"
" 来得及否?" 明泉问完,又有些懊恼,斐旭既然还能镇定地坐在这里,应
该已有了腹案。
" 有两条路可走。" 斐旭这次倒没卖关子,很快往下说道," 按原路返回,
穿帝州。"
" 从帝州来尚费了不少时日,何况至胜州?"
" 赶路与逛街是不同的。" 斐旭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自然,可明泉就是品出
了揶揄的味道,表情略不自然," 那另一条路呢?"
" 水路,过戚州。"
平安王被剥夺世袭王称号,改郡王,换封地奂州七城为戚州三城……
戚州三城……
夜色肃冷,霜寒凛人。
明泉裹衣站在院落中。月光熹微,清弥眼前茅房的轮廓,两棵老槐各自伸展
枝头将它护在臂下,黑忽忽的屋子似沾仙气,若不是清楚知道这里面的臭味,倒
有几分像仙人幽闭之处。蓦然想起斐旭奉旨洗茅厕之事,僵硬的嘴角微弯了个弧
度。
信手从地山拣了根稻草,枯黄的样子,比不得记忆中鲜嫩的柳枝。那时大皇
兄身边有个玲珑人儿,出身农家,很能编织东西,大皇兄便常使唤他变各种花样
来讨她欢心。日子一久,花样变老,那人儿只好编了条鞭子模样的给她,说是让
她每日打着出气,偿些皮肉债来抵。做鞭子的挑的是最鲜最嫩的柳条枝叶,抽在
身上至多痒痒难受,大皇兄便笑着要把他送给她处治,她终究没要过来。宫里已
有了个见风驶舵善于拍马的崔成,再多个他,还不知道要掀多少事儿。
想到崔成,她又是幽幽一叹。
记忆的封条揭了去,很久前的事像书页般张张翻过。一直以为淡了,原来只
是藏在深处,平日不能触及,一旦碰了,如洪水泛滥宣泄……
戚州戚州……提议将他改封戚州的是连镌久,照他的话说,那里生活苦寒,
与北夷相临,就算有个万一,也好向天下交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