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的灵魂
“你知道乐器是有灵魂的吗？艾瑟。”盛秋的一天午后，坐在飘满落叶的小
街的阿贝突然问靠在他旁边打瞌睡的艾瑟。
从一个多月前阿贝的“米恩大叔”死后，艾瑟便肩负起了导盲犬的重任，几
乎每天跑来陪着阿贝，连乐队排练也几乎不参加了。
“嗯……我知道！”艾瑟伸着长腿，笑道，“电吉他里面便藏着一只魔鬼—
—他会紧紧抓住我的身体和声音，让我不受控制地又跳又叫！”
“哦！”阿贝笑道，“可惜垃圾场没有太多电，不然你就可以弹电吉他了！”
“哈哈，我不行。不过我们乐队的奥斯卡是把好手！……我只会一点钢琴和
小提琴。”
“钢琴？”阿贝纯澈的眸子定在半空的一点，喃喃道，“我听米恩老爹提过
……有一次，很久之前，我的生日那天，老爹带我去了中央公园，我在池塘边听
了好久小鸭子的呱呱叫声，扑哧扑哧的划水声，树叶掉在水面的咕嘟声……都是
些好快乐的声音。
“后来，我们出了公园，沿着豪华的Ａ大道走，我突然听见了一种声音——
在街道来来往往的汽车声中，在交谈着的行人声中，那声音那么奇妙脱俗，那么
清凉忧伤！我拉着老爹的手不愿再向前走，我指着那声音的来源，大声说，‘我
要我要——’
“老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的苦笑，‘阿贝，你饿了吗？是很香啊……不过老
爹已经没有钱了，上不了那种高级餐厅……’我说，‘不是不是，阿贝不饿！我
要那个……叮咚叮咚’我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只有模仿给老爹听。
“老爹笑了起来，他摸摸我的头，‘阿贝说的是钢琴声啊，是啊，餐厅的乐
师正在演奏呢……钢琴是一种乐器哦，很动听吧，阿贝，你喜欢吗？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我要我要！’老爹似乎叹了口气，笑道，‘那玩
意儿好大，我们的小木屋可放不下哦，得三个男人才抬得动……而且老爹买不起！
’
“老爹说完便抱着我在餐厅外的墙边坐下来，说，‘不过我们可以在这里欣
赏！’于是我们就坐在那里一直听一直听，直到散场……”
艾瑟想纠正他，不是“散场”是“打烊”，因为餐厅里的人们不是听音乐会
而是吃饭。不过当他的眼光触到少年宁洁脸庞上的焯焯光彩时，他便说不出一句
话来了！
“你知道钢琴的灵魂吗？艾瑟……我知道！”沉浸在奇异幻想中的少年仿佛
宗教画里的天使般让艾瑟失神，阿贝的嘴角微微上弯着，“它是一个庞然大物，
也许比垃圾国的广场还要大，可是它的身体很柔软，它穿着高贵的星星衣服，它
会飞，它的衣袂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它能张开手臂把你完全包裹在
它的怀中，它会用手指摇动系满铃铛的长长发丝……”
“阿贝！”艾瑟突然拉住了阿贝的手，惊醒了少年那不着边际的梦。
“走吧，来，阿贝——我带你去！”艾瑟把阿贝从墙边拉了起来，眼中燃起
了两团热烈的火焰，“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们去听钢琴，我们去弹钢琴！”
“啊，可是，我的乐器——”阿贝指了指靠墙放着的吉他。
“我帮你背着……好了，走吧！”
“啊，艾瑟少爷！”
艾瑟拉着阿贝走进一幢宫殿般的酒店，这是他父亲的产业之一。
“喂，不许告诉我父亲我在这里玩，不然就开除你！”恶狠狠的富家子向迎
接他的大堂经理下命令。
“好的……少爷要和你的朋友一起喝酒吗？”经理堆起笑脸侍侯着小魔星。
“当然，总不是开房间吧！”艾瑟翻了经理一个白眼，他拉着阿贝走进了底
楼的豪华餐厅。现在是下午三点，餐厅里只零星坐了些衣着光鲜的女士品尝着咖
啡。
“这里——”艾瑟拉起阿贝的手指放上了乌黑发亮的钢琴琴盖，“这就是钢
琴，阿贝。”
他掀开琴盖，手指扫过琴键，一串清脆音符让阿贝轻轻颤抖了一下，洁白的
脸颊也染上了一抹兴奋的红晕。
阿贝小心翼翼地抚摩着钢琴的每一个棱角，慢慢地绕着它走了一圈。艾瑟怔
怔瞧着少年美丽无暇的手指，仿佛朝圣般抚挲这个他从未珍惜过的乐器。
他第一次发现静卧在这豪华角落的钢琴仿佛温驯的神兽般在少年的摩挲中渐
渐苏醒——渐渐鲜活！
“弹它，艾瑟……”阿贝做梦般呢喃着。
艾瑟放下了阿贝的吉他，在琴凳上坐下来，他的手指流畅地滑过琴键——《
致爱丽丝》——这是他学习钢琴的初级课，可是今天第一次让他觉得这曲子是如
此优美动人，如此穿透人心。
阿贝双手轻轻撑着琴沿，微微侧着头，纯澈目光中流露着无法言喻的欢欣光
彩。
“来，阿贝，你也来弹，坐在我旁边……”他拉阿贝在琴凳上并排坐下，拉
着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落在一个琴键上，“这是Ｃ调的起始音……上面的黑键是半
音，左边是低音区，右边是高音区……”
他一面讲解着，一面拉着阿贝的手在琴键上跃动，阿贝哈哈笑起来，美好的
脸庞象阳光一样明亮地闪耀着，这是“米恩大叔”死后，艾瑟第一次看见阿贝如
此由衷的笑容。
音乐狂人！——艾瑟在心里喃喃叹气——这个困顿的残疾少年象幻影一般生
活在虚无的音符中，因为他的现实没有形象，所以他的音乐是比实物更加鲜明的
存在！
阿贝的手指跳跃地试过几个音调后，突然流畅地在琴键上滑动……他的唇角
微微弯了起来，一串音符轻灵地从他手指下流泻而出！
艾瑟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流畅回响在空间的正是自己刚刚弹奏的
曲目《致爱丽丝》！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跳跃在黑白琴键上的灵动手指。记得小时候花两周练会了
这首曲子，父母就一个劲地夸他“天才”。而眼前微笑着的少年只花了２分钟练
习就完完整整地弹出了曲子！
“阿贝！你——你说你从未玩过钢琴？！”
“是呀。”阿贝笑着侧了侧头。艾瑟说不出话了！
“少爷，你们的酒。”经理托着酒杯和高级红酒走过来。
“他、他说他第一次玩钢琴——你信吗？”艾瑟瞪着经理圆滑的笑脸，结结
巴巴地叫道。
“不，”经理摇着头微笑，“这位少爷至少应该已经从师一年以上……嗯，
咦！”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怪物般低叫了一声，差点打翻托盘中的酒。
“很神奇吧！”艾瑟看着他冷冷笑道。
“唔……是的！”
“我们的脸？”
“是的。”经理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埋下了头。
“你的眼睛不太好，什么也看不清……不是吗？”
“是的……我、我先告退了！少爷需要什么再吩咐。”经理放下托盘，脚步
不稳地逃走了。
这时阿贝也停了下来，脸孔红红地望着他，“好有趣啊！艾瑟……我喜欢这
种声音，好象你用手指敲击雨滴，它就在你面前的广阔湖面跳跃叮咚……”
“听这个，阿贝，”艾瑟移动手指，弹奏起他尚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名曲之一
《月光》。
阿贝静静地听着，完全一副沉醉模样。
“好了，你弹一遍。”艾瑟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弹得乱七八糟——啊啊，罗
兰老师，不要恨我！他曾从师于著名钢琴家亨特•；罗兰，但现在已经连一
首完整的曲目都记不住了！
阿贝垂下眸子沉吟了半分钟，似在整理脑中的琴谱。
然后他笑了笑，伸出双手，艾瑟便象一个神经失常的白痴般张口结舌看着他
一音不差地演奏了一遍被他艾瑟加工后的《月光》曲！
“骗人！！！你真是他妈的天才！——”艾瑟夹杂着脏话的怪叫引来了几个
女士不满的注视。
“我不信！我绝对不信……”一直到黄昏时离开豪华酒店，艾瑟仍在不满地
嘀咕着。
如果身畔这个带着梦幻笑容的天使少年真是他的兄弟的话，他实在忍受不了
那充满全身的挫败感！——为什么？！为什么被丢弃的是这样一个令世间万物都
会羞愧的天才？而被留下的却是一个连一首曲谱都记不住只会打架闯祸的笨蛋？！
如果现在让他的父母再做一次选择，他们是否还是一样的命运？！——他打
了一个寒噤。
“谢谢你，艾瑟！”身畔的阿贝却对他的寒冷一无所觉，仍带着做梦般的语
气呢喃着，“谢谢你的钢琴……太奇妙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艾瑟。”
他摇了摇拉着的艾瑟的手，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弹奏着。
“我错了，钢琴的灵魂不是那么广大，但却是那么沉稳优雅，就象一棵生长
了一千年的树木，从根须的最深处浸出芬芳……你会迷失在那里，象寻找黄金骑
士的人们一样，在迷雾中转圈圈……”
“喂，不要总说钢琴——在我的眼中它只是黑色的三脚怪物！”艾瑟打断了
阿贝的呢喃，带点酸酸口气嘟囔道，“我可请你吃了一顿价值300 块的豪华晚餐
……”
“晚餐？”阿贝幽深的眸子似乎有点迷惑，随即才恍然般笑道，“哦哦，对
……还有晚餐，很好吃的食物！”
艾瑟叹了口气，看来这家伙不但对300 块没有概念，对晚餐的食物也早已淡
忘。
他不能理解这种似乎生活在空气中的虚幻人种，但他知道自己的确打心眼里
羡慕这样干净的魂魄！
回到垃圾场的木屋，艾瑟远远望见幽暗光线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影正孤独地
等在乱石堆间。
“喂喂，阿贝，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才回来……”
“乔恩！”阿贝笑着放开了艾瑟的手，向少年扑了过去，“我好高兴，今天
艾瑟带我去弹了钢琴……”
“哦！”乔恩抱住了兴奋的阿贝，却把目光瞪在了后面的艾瑟身上。虽然认
识已有数月，但乔恩却始终对艾瑟保持着不友好态度。
“喂，你不可以带阿贝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这个家伙没有信用，如果把阿贝
扔在街上迷路了，他就没有办法回家了！”
自从艾力被抓进监狱，乔恩就象大哥一样代替他的位置照顾着阿贝。
“我是他的哥哥！”艾瑟也不知为什么每次见了乔恩总忍不了抬杠，“你这
个外人没权利管我们兄弟的事！”
“胡说八道！——虽然你在垃圾国制造了流言，不过我才不承认！”乔恩澈
蓝的眸子象海水一样翻腾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了艾瑟的鼻子上，“绝对不承认！”
阿贝拍了拍少年纤瘦的背，笑道，“乔恩，艾瑟真的是好人！我爱你，也喜
欢艾瑟……你不要每次都这么凶……”
“哼哼！”两个人象争宠的小狗般对峙了三秒钟。
阿贝走进了木屋。乔恩弯腰搬起了放在脚边的一块石头，跟在他身后，兴冲
冲地说道，“阿贝，你知道我在美院找到了工作，而且我还可以当旁听生——你
记得我说过我会给你‘看’我的作品吧……”
他“咚”地一声把石头放在了桌子上，拉过阿贝的手放在上面，“你看你看
——阿贝，这是送给你的！”
“什么东西呀——牛屎堆吗？”艾瑟不满地哼哼。
“你他妈的！”乔恩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啊——”阿贝发出了一声惊奇的欢叫，“我看到了，乔恩——这是一只手，
弹着吉他的手，是吧，乔恩！”
“对，对！”乔恩春花灿烂地放开艾瑟，抱住了阿贝的肩头，“这是阿贝的
手，阿贝唱‘雨滴飘飞，我们回家’时弹着吉他的手！”
“哈哈哈，好有趣，好有趣！我可以看到石头上的六根琴弦呢……”阿贝洁
白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神奇的雪白生物般抚挲过坚硬石块的每一条褶缝。
艾瑟脑海中又浮现出在黑白琴键上翻飞的手指，这是阿贝接触真实世界的唯
一窗口，相信残留在他指尖的钢琴触感已经消失在这个贫民窟艺术少年简陋的石
头雕塑中了！
艾瑟退出了摇摇欲坠的木屋。他在乱石堆中坐下来。
他知道自己无法给予阿贝什么，世界上所有物体都不为某一个人而存在，300
元的晚餐比不上一颗只为阿贝创造的石头。
艾瑟败下阵来。
《钢琴的灵魂》. 完
2005.08.2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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