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1969年的新年后的第三天。城市的华丽大街上依然还残留着节日的喜气洋洋
的余温，但在这个层层叠叠风光万千的大都市里，总有一些仿佛细腻皮肤上皱巴
巴的癣疤，或不结痂的脓疮一样的地方，顽强地保持着它的惨白和污秽，没人可
遮掩，亦无人可治愈。
亚历就坐在一堆高高的废墟墙上，看着这一片广袤的垃圾场，象一块巨大的
皮癣一样贴在纽约城高贵的皮肤上。
这里的孩子不管个高个矮都脸带菜色，他们没有光彩的眼睛却带着一种普遍
的狡狯和凶狠，看到这些孩子，他终于可以感受到阿贝置身在这片土地上的意义。
乔恩远远地向他走了过来，漂亮的金发在凛冽的冬日夕阳中发光。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瞧着那细瘦身影一点点清晰凸现出那夺人魂魄的美貌，
他的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这个少年于垃圾国又有着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意义吧！
也许是因为看见了他的笑容，乔恩冷冰冰的脸孔上泛起了一抹兴奋的焦躁，
还未待走近便大声问道，“啊啊，阿贝有消息吗？亚历山大？！”
今天是他们每周一次的碰头时间，一个多月前因阿贝的失踪而相识后，亚历
雇请了两个私家侦探调查阿贝和杰的去向，然后每周会约时间和地点向他和艾瑟
通报调查进展。
“没有。”当亚历明确说出这个词，便看见那迷人光彩在乔恩的脸上迅速黯
淡，少年又恢复了郁郁寡欢的冷漠神色。
他靠着残墙在亚历旁边站定了身子。
“今年回家过圣诞节的人好多哦，现在圣玫瑰已经变得很冷清了，失去阿贝
的地方果然会变得灰扑扑的呢……”亚历从黑外套里掏出了一支大麻烟头，叼在
唇上，在身上翻找着火柴。
“嗯，”乔恩从衣兜里拿出火柴，划燃了凑过去。
亚历半倾着身子点燃了烟头，深吸了一口又望着乔恩笑道，“来一口吗？”
“不。”乔恩撇开了脸，透白的脸上似乎有点发红。
“你不抽烟却随身带着火柴，”亚历微微仰起了脸让冷空气摩擦着自己的皮
肤，喃喃笑道，“……你是想纵火吗？乔恩。”
“是艾维兰的。”乔恩看着他寒风中微薰的脸，似乎有点发呆。
“哈！”亚历发出了一声不甚礼貌的怪笑。
“有什么好笑的！”乔恩拧起了眉头。
“没什么……你爱他吗？”
“爱？！——怎么可能！”乔恩叫了起来，满脸通红。
“哦，你不是同性恋吗？”亚历微眯起眼睛瞧着他笑了起来。
“我当然不是！”乔恩握紧了拳头。
“我可能是哦，”亚历笑嘻嘻把唇上的烟头拿开，神秘兮兮地向乔恩招招手，
“近一点，乔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虽然他们附近根本就没有一个人，但乔恩还是仰起脸，伸过了脖子。
亚历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荡漾着一种嘲弄的温情，在乔恩失神的瞬间，他
的唇已经吻在了乔恩的唇上。
“啊！”那掠过嘴唇的凉凉触感让乔恩大惊失色地退了一步。
亚历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你的确不是同性恋，你是纯情小子！”
“我不是纯情小子！”这个头衔让乔恩更加气急败坏。
“虽然我也曾经和女孩们玩过，不过这两年和我做爱的全是男人。”亚历侧
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美丽的金发少年，嘻嘻笑道，“所以现在我已经越来越肯
定自己是个同性恋了！”
“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我只关心阿贝的消息！”乔恩叫道。
“但是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如果你不爱艾维兰，我可以和他上床吧？”亚
历微笑着歪了歪嘴巴，“怎么样？只要你告诉我你介意，我会拒绝他。”
“呃？！”乔恩怔住，一时说不出话。
“这一个月以来，他已经约了我不止十次。”亚历瞧着远远一辆神气的黑色
摩托车在咆哮中停在了灰扑扑的街道边，骑手脱下头盔，露出了鲜亮亮的红发，
向他们跑了过来，但他口中的话却未受打扰地继续下去，“他还说要我做他的私
人模特——我猜他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吧。”
“你为什么可以毫不在乎地和你不爱的人上床？！”乔恩莫名地怒气冲冲。
“因为……”亚历的眼光从跑近的红发骑手处落回了乔恩的脸上，他凝视着
那双蓝透人心的眸子，慢慢笑道，“因为我爱的人不再和我上床了……所以圆脸
方脸又有什么分别？”
“唔！”乔恩的心头微微一动，头脑中迅速闪过了那个洁净如白云的冷淡身
影。
“乔恩，亚历——”气喘吁吁的艾瑟打断了两人对视的目光，“乐队排练晚
了……阿贝有消息吗？”
乔恩没有吭声，亚历笑笑，“没有。”
“你请的什么笨蛋侦探啊！亚历——都一个月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查到！”
艾瑟抹着额角，愤愤地叫道。
“当初是你把阿贝弄丢的！”乔恩又一次把怒火矛头指向了艾瑟，每次聚会
几乎都是以两个人的吵架而告终的。
亚历笑嘻嘻瞧着直起脖子的两人，他侧侧身，从垫坐的屁股下抽出了几张纸
递给艾瑟，“这是他们的报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哦，”艾瑟接过已经坐得有点皱巴巴的纸翻看起来。
“嗯，那是什么？”乔恩瞥见了他屁股下的一个书角。
“唔，”亚历又从屁股下抽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笑道，“这个啊，我的
新诗集……今天被一个变态编辑揪到，非要硬塞给我。”
“噢！”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漂亮书册上，以浅绿基调为主的封面在那只
白皙手中仿佛一片精巧的树叶。
“送给你吧，乔恩。”亚历笑着把书递了过去。
“是情诗，你不会喜欢的，艾瑟。”亚历向略微有些不满瞪着他的红发少年
笑道。
乔恩有点迟疑，“我看不懂诗……”
“没关系，你当它是手纸也可以。”亚历笑着把书扣在了乔恩怀里。
“……另外，据我们调查所得，在我们之外还有几个在积极调查此事的团体，
包括几个报社（以日报社为首）记者，贫民窟的几个帮派，另外奇怪的是帝国酒
店集团高层也雇佣了私家侦探寻找这个叫做‘阿尔贝·米恩’的少年，而原本应
该没有立案的警察局似乎也有一队人马在积极搜寻调查此事……”
艾瑟念着私家侦探报告书中的内容，抬起眼睛瞪住了一脸悠闲的亚历和正聚
精会神翻看着诗集的乔恩，“你们不觉得这个有点奇怪吗？阿贝为什么会惊动到
这么多不相干的人？”
“或许不是阿贝惊动的……是我们惊动的。”亚历半合着幽黑的眼睛，让自
己在烟草造成的暖暖晕眩中轻轻摇晃。
“你说什么？”艾瑟叫道。
“帮派是垃圾国老金斯大叔的人，记者是你招惹的，而帝国酒店是路德集团
的下属集团，不用说是你老爹授意的了……至于警察，那很可能是因圣玫瑰牵扯
进去的……”亚历弯起眸子看着暴戾少年的脸。
“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力量在找阿贝，阿贝却一点线索都没有呢？！”艾瑟
有点暴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阿贝真的被杰带走了吗？”乔恩侧头望着亚历。
“不是。”亚历不加思索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艾瑟哼哼。
“我就是这么肯定！”亚历斜了他一眼。艾瑟被他冷冷目光中的寒刃闪了一
下，一时竟开不了口，这少年不但是他们三个中最有头脑的，而且从那温柔脸庞
偶尔闪现的夺人气势，连一贯嚣张的艾瑟也会突然被震住。
“乐队下周要开始巡演，我有一个多月不能来碰头了。”艾瑟稍稍调整了一
下自己恶劣的情绪，毕竟现在他们三人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阿贝已经将这几个身份背景迥异的年轻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走吧，我请你们喝酒。”亚历笑着从残墙上跳了下来，一左一右挽起两个
少年，“——为艾瑟送行！”
“我才不和这家伙喝酒！”乔恩愤愤地道。
“你真奇怪，乔恩，”亚历把脸凑近他脸颊边，嘻嘻笑道，“我和艾瑟都是
把阿贝弄丢的罪人，为什么你就始终不肯原谅他？”
“呃！”乔恩语结。
“因为他的样子——”亚历开心地笑道，“你讨厌他长了一张和阿贝一模一
样的脸！”
乔恩微微拗着嘴巴，没有吭声。
“我倒觉得怪有趣的，”亚历又转头细细打量着艾瑟，“那么相同的五官，
却组合出了这么不一样的两张脸！”
艾瑟哼哼了一声，任由他拉着向前走。
“我觉得不是谣言，”亚历轻轻吁出口气，笑道，“我认为你和阿贝真的是
孪生兄弟！”
“呃？！”“咦！”乔恩和艾瑟发出了含义不同的低叫。
那天晚上，乔恩醉醺醺地回到了艾维兰的宿舍。
“噢！”艾维兰苦笑扶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子，“你喝成这样不怕招狼啊！”
乔恩冷冷瞧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向自己的小地铺走去。自从感恩节之后
他便没有和艾维兰做爱，但模特儿和旁听生的身份还在，所以他在艾维兰一室一
厅的宿舍小客厅里搭了个地铺。
“呃——”他扶着墙，瞪着占据了他整个地铺的满满一堆东西发起怔来。
“迟到的新年礼物，乔恩。”艾维兰在他身后温柔笑道。
摊了一床的是——厚厚一叠画纸，画板，几大盒颜料，各式各样的画笔！
“我希望你能开始画色彩画，这些是水粉颜料，下次我为你买油画颜料和画
框！”艾维兰伸手圈住了他的肩头，把脸靠上他柔软的金发，笑道，“世界不是
只有黑白两色的，乔恩，我会教你认识所有的色彩！”
压在胸口的烈酒似乎变成了烈火烤炽着胸膛，乔恩没有说话，良久，他转过
了被烧灼得红红的脸颊，瞬也不瞬地凝着男人温柔的蓝眼睛，“如果我……恢复
和你做爱，你还会追求亚历吗？”
“呃？什么？”艾维兰苦笑。
“亚历告诉我了。”乔恩垂下了眸子。
“你需要我的解释？”艾维兰摸摸他的头发，微微笑。
“不，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乔恩摇头，愣愣地瞧着自己的脚。
“会。”艾维兰的回答仿佛一块生铁重重地落在他的脚背上，他忍不住抽搐
了一下。
艾维兰捧起了他的脸，轻轻道，“听我说，乔恩……”他突然住了嘴，少年
微薰的美丽醉脸上正绽开一朵灿灿笑容。
“我不和你做爱是因为——我怕你不能满足我！”少年袅袅伸出手臂环住了
他的脖子。
“呃？”这个说法头一次听说，艾维兰笑了起来，拥紧了少年发烫的纤细身
躯，“你醉了，乔恩。”
“我当你的塑胶娃娃，你教我画画吧……”乔恩笑着滚倒在他的怀里，“来
吧！”
虽然有满腹疑问，但是下半身的悸动已经不再给予艾维兰思考的时间，他一
把抱起了怀中少年滚烫柔软的芬芳身体，走进了房间。
《废墟》. 完
2007.03.26/ 23:39
POOL于成都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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