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归属之地的雨
窗外又在下雨了,阴霾的天空上黑色云块仿佛擦不掉的污渍一般悬停在一幢
幢白色的教学楼头顶。
“测验做完了的同学请先交上答卷再去神游!”端坐在讲台上的严肃教授重
重地哼了一声。
维特叹了一口气,随着他收回眼光的还有他周围方圆五六张桌子的学生。他
看着窗外的风景,室内的学生看着他的风景,——那个撑着下巴一脸薄愁的冰美
人,配衬上宽大玻璃窗外阴沉天空的背景,实在是美如后现代的画卷!
维特起身把试卷放到了老教授的讲台上,对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斜也不斜一
眼,悠悠然走出了教室。
他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自从两个月前见到那个黑衣孩子让他的人生偏
离轨道的神秘笑容之后,这个空洞每天都在以他难以控制的速度扩大!就象这来
自虚无之处的细细雨丝,在一瞬间便洇湿了坚实的广袤大地。
但是那孩子却消失了。他从大嘴巴汤的口中得到了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
那个孩子似乎是来报考C大的,那个显赫家族的天才儿童,九岁便在杂志上
发表了长诗,十一岁便出版了诗集,仅用三年就完成了小学课程,在中学时又连
跳三级,不满十三岁已经学完了中学的全部课程。
他的父亲——小缪塞参议员亲自到访学校,询问能否让他的天才儿子破格进
入大学学习。学校各级领导在商讨之后还是觉得男孩的年龄太小,到大学环境对
他的身心成长都不利,所以希望他先参加C大预备校的考试,经过两年预备校学
习后再直接进入C大。
不过这个建议遭到了男孩的拒绝,他的回答是,“那种纨绔子弟的游乐场我
不参加,我宁愿再读两年中学,参加C大的入学考试。”
这句话是当时在现场倒咖啡的校长秘书S告诉维特的,金发披肩的S小姐笑
眯眯看着向她打听情况的维特,感叹道,“那孩子虽然看起来一脸乖巧,不过说
起话来却象他老爹和爷爷一样,威严得很呢,不愧是政界的名门之后!”
“这和政界沾什么边啊,那个有胸无脑的S小姐。”维特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他站在走廊上望着阴沉沉的满天雨幕,下午没有他感兴趣的课,他思忖着去哪里
打发他的时间。
“梅拉尔殿下,你可真闲啊!”一个青年捧着一叠书穿过昏暗的走廊,带着
笑谑向他打招呼,“去图书馆吗?听说有新书到了。”
“唔,好吧。”维特思忖了一下,跟在青年身旁。
青年叫做弗兰德,大维特两届,是维特的室友。
弗兰德瞥了瞥他冷硬的透明脸庞,笑道,“殿下,你可不要老是马着脸,不
然我的日子可不好过啦!”
“我的脸关你什么事。”维特冷冷哼了一声。
“你知道吗,殿下,现在我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弗兰德笑道,
“每个人一见我就问‘哎哎,弗兰德,你是不是又惹我们的王子生气啦?’有几
个家伙还扬言下次再看见你马着脸就要扁我了!”
“你是我的什么人啊!”维特对他的胡诌有点哭笑不得。
“对啊!每个人都以为作为室友的我是中了头奖的幸运儿,其实想一想,我
才是对着你的马脸次数最多的人啊!”弗兰德夸张地皱起眉头,大大地叹了一口
气。
“你才是马脸!”维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哎,这样多好!”弗兰德侧头看着他,笑道,“你能每天对我笑一次,
我宁愿少活十年。”
“那我就笑着把你送到棺材里去吧!”维特的笑容变成了冷笑。
“唉,真是不可爱的王子!”弗兰德摇摇头,“哦,对了,明天下午麦卡伦
- 艾维兰助教在甜品店开诗歌茶点会,让我一定叫上你呢!”
“甜品店?”维特皱了皱眉头。
“是啊,因为大家反映那家店里的漂亮女店员最风骚养眼,很适合培养灵感!”
弗兰德笑道。
“我看很适合排泄粪便。”维特淡淡哼了一声。
“唔?哈——其实你也很有搞笑天分嘛!”弗兰德似乎发现新大陆般笑道,
“你会去吧?是你崇拜的麦卡伦老师哦!”
“嗯。”维特的眼光又飘向了阴沉沉的雨幕,糟了,那种焦躁的情绪又上来
了!——心底深处那个晃来晃去的神秘微笑!
他强烈预感到那个男孩还会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但却不知何时何地。
C大北校区大门斜对面的特色甜品店。热烈的诗歌茶点会正在进行。
“啊,我看见我们这一代的精英被疯狂毁灭,饥肠辘辘赤身露体歇斯底里…
…干杯!”嘴巴边沾满奶油沫的汤正大呼小叫。
“干什么杯,汤,你拿的是冰淇淋!”
“我不喜欢爱伦的《嚎叫》,比起来我更喜欢《向日葵》!”另一个留着长
发的青年亦一边瞥着柜台边望着他们这一群狂放的C大艺术生而兴奋得脸孔发红
的年轻女侍应,一边大声地感叹道,“啊,那些死亡,那些灰尘,真让我着迷!”
“是《向日葵箴言》吧,别随便省略,白痴。”一个青年一边塞着食物一边
笑道。
在一群年轻人闹哄哄的氛围中,麦卡伦端着咖啡走到了坐在一隅沉默喝着红
茶的维特身前,“你呢,梅拉尔,你如何看待爱伦- 金斯伯格的诗歌现象?……
梅拉尔?!”
“唔?!”维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望着麦卡伦,“啊,对不起,老师……
你说什么?”
麦卡伦笑了笑,在他桌子边坐了下来,“我问你怎么看爱伦的诗歌现象?你
喜欢爱伦的诗吗?”
“唔,我喜欢《渴望真实的狮子》!”维特垂下眸子,笑了笑,“我也很喜
欢老师对《美国》的评论文章!”
“呵呵,老实说,我也很满意那篇文章呢!”麦卡伦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
开心的笑容,他是C大最年轻的几个助教之一,不过因为他渊博的学识和严肃的
脸孔,在老师和学生中都有颇高的声望。
“老师读马克思吗?”一个青年笑问道。
“我是天主教徒。”麦卡伦转开话题,“喜欢甜点的天主教徒!”
“哈哈,双关语吗,麦卡伦老师?”坐在维特对面的弗兰德调侃道。
“你为什么喜欢‘狮子’?”麦卡伦不理他,向维特笑道。
“因为我的房间里也正有一头狮子在挨饿。”维特幽蓝的眼眸望了麦卡伦严
肃又智慧的脸孔一眼,转向自己的茶杯,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哟哟,维特也来双关语啊!”弗兰德继续打岔,大声笑道,“把我吃掉,
要么快死!”
“什么?”维特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也象爱伦一样对你的狮子这样吆喝?”弗兰德嚼着苹果派笑道。
“事实上是我很想把它从窗口丢出去!”维特瞪着他。
“耶!你不会说我就是你的狮子吧!”弗兰德动作夸张地捂住了嘴巴,睁大
了眼睛,“是吗是吗?——那我可真幸运!”
“你不是狮子,你是猴子。”维特哭笑不得地一掌拍在弗兰德凑近的脸上。
青年们哄然大笑起来,麦卡伦凝着两个人亲热的打闹,他深沉的灰蓝眼睛闪
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那我们现在就来讨论一下爱伦的《渴望真实的狮子》里的荒诞现象吧!”
麦卡伦轻轻敲了敲桌子,板着脸孔扫过一个个脸上沾满食物渣的年轻人。
“唉唉,麦教授的甜点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白吃的呢!”弗兰德笑着嘀咕了一
声。
茶话会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维特,你有空吗?”三个不同的嗓音同时说出了相同的话,维特怔住,瞧
着面前的三人。
麦卡伦、弗兰德和汤显然也尴尬地互瞅了一眼。
“麦卡伦老师先说吧。”弗兰德抓了抓脑袋笑道。
“我的一个老朋友新书出版,今晚有一个文化人的聚会。”麦卡伦的脸上很
快恢复了老师的沉着冷静,瞧着维特,“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可以为你引见一
些文化界的前辈。”
“唔。”维特稍稍有点迟疑,麦卡伦是他的文学老师,也是一位小有名气的
作家,他一直很喜欢他的文章,但维特对那个充斥着学究和卫道士的文化圈并不
怎么感兴趣。
“别急着回答,维特,”弗兰德笑着打断了他的犹豫,“听听我的邀请再作
选择吧……呵呵,对不起啦,麦卡伦老师。”
“还、还有我!”汤连忙乘机插话,老实说在助教和学长面前他的确是没什
么发言权,可是难得最近和维特保持了一种和平的友好关系,他就算冒着不敬风
险也想争取一下。
“那让你先说吧,小老弟。”弗兰德大度地拍了拍紧张的汤。
“我们去舞厅跳舞吧,维特,我和乔丝、米兰特都约好了!”汤小心翼翼地
瞟了一旁冷着脸的麦卡伦一眼。
“我不去。”维特这次是毫不考虑就打碎了汤的梦想。
“好了,你可以退场了,汤老弟。”弗兰德拎着汤的脖子把他拉到了一边,
维特透蓝的眼波望住了弗兰德。
“弗兰西丝- 兰顿的诗歌朗诵会,七点半,石头酒吧。”弗兰德从口袋里掏
出了两张门票,微笑看着他。
“唔!”维特惊喜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麦卡伦吐出一口气,挥挥手走出了甜品店。
“真的不去跳舞吗?维特。”三人目送着麦卡伦的背影,汤还想作最后一博,
“你还记得乔丝吧,一年级的级花啊!”
“级花算什么,在C大校园有谁美得过梅拉尔王子殿下!”弗兰德向维特笑
道,“你这样算是答应我的约会了吗?王子殿下。”
“票给我一张,我自己单独去。”维特瞪着他,伸出了手。
“咦,什、什么?!我都已经定好晚餐了!”弗兰德傻了眼,看来他对自己
的成功原本是十拿九稳的。
“和汤去吃吧。”维特笑着拿过了一张票,起身挥挥手,“再见。”
“呃?!和他?”剩下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露出了想吐的表情,“我宁愿
和狗狗吃!”
“唉唉,我的烛光晚餐啊,花了我一个月的打工费呢……”弗兰德望着那修
长的翩翩身影头也不回地飘出了甜品店,忍不住哀叫了一声。
“而且你还得罪了麦卡伦老师!——他是你的班主任吧,嘿嘿,这下你以后
的日子可够瞧了!”汤幸灾乐祸地笑道,“传说麦卡伦老师可是象蛇一样会记恨
你一辈子的哦,哈哈哈!”
“呃!”弗兰德捂住了嘴巴,脸上有点变色。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那个高傲固执的麦卡伦老师居然也会加入追求者行列
呢!”汤直起眼睛嘀咕道。
“追求者?!”弗兰德恨恨哼了一声,“我可不是!”
事实上他是受人所托,那个女王般的人物,她的一声令下,他可是粉身碎骨
万死不辞!——不过,自己的这份心意,女王何时才能发现啊?!
维特靠在街边的一个橱窗前,他看着手中抢来的门票,还有两个小时,要去
哪里消耗掉这多余的等待时光?
他知道有很多人亦在等待着他,等待着他展开自己蝴蝶般的人生,所有那些
好奇的好色的人们,他们会轻易原谅他的无礼,邀请他加入那无休无尽的盛大欢
宴,——就象那个人绚丽多彩的一生!
但是——我绝对不会象你一样的,父亲!
因为只有你,是我此生最憎恨的人!
一滴雨珠落在了那花花绿绿的票面上,打醒了维特的失神。
“哦哦,又下雨了!”原本悠闲享受着下午时光的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步伐,
找寻避雨处。
“唉,善变的天气,真讨厌的绵雨!”两个经过他身前的家庭主妇抱怨着。
他仰头看着即将被夜雨吞噬的天空。在每一滴雨珠儿落下来之前,它们知道
自己将归属何方吗?
——人的脸上?肮脏的街道上?诗歌会的门票上?还是主妇的诅咒中?
然而就算不知道自己的归属之地,雨还是会落下来。
《没有归属之地的雨》完.
2006.12.12/17:26
POOL于成都窝
----------
初雪文学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