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当夜晚降临繁星满天(4)

　　洗手时水从青瓷一样半透明的指缝中间一股股漏下去，却没有冷热知觉；我
两只手好像传说中的吸血鬼，白到发青，我摊开它们惊讶地看着，仍不明白自己
怎么了。刚才一路乱拐晃得我晕了车。我家乡那个小城，步行半小时就逛遍了。
以至于直到现在也不习惯汽车。

　　真倒霉！

　　我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出了卫生间隔断，尿池边有个胖子一手扶墙，闭着眼痛
苦呻吟着撒尿。他发型很怪，四周剃秃，只在头顶有几绺抹了油粘成茅草叶子状
的长毛，看样是得了肾功能下降“中老年男性常见病”。这也是男性文艺工作者
例如导演啊演员啊……的常见病。这胖子又黑又丑也能得上这么潇洒的病也算是
摇滚的回报吧。

　　这是个典型的地下摇滚场子，标准摇滚酒吧。到处是朋克的铁钉和彩色头发。
人们拎着啤酒站在过道里，或者坐在音箱上吸烟，在门口一堆一堆地聚集聊天。
钉满铁钉的上衣和腿上的链子令他们闪闪发亮，自我膨胀。那些两侧剃秃的脑袋
；那些头发在发胶的力量下好像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剑麻田。

　　走过他们身边，能听到剑麻们的对白大体如下：“你看××乐队带来的女的
多靓！真被丫赚到了！”“就这水平啊，太滥了！”“丫新泡的阿姨巨有钱，一
鸡巴戳进钱柜里！”

　　那天是个双休日，我才刚到北京没有几天，所有的想法飘浮在这烟雾缭绕的
空气中，破壳小鸡的好奇让我傻傻地张着嘴。张着嘴往左看，往右看。那么多漂
亮的脸蛋名牌外套紧裹着牛仔裤苗条的腿，那么多银耳钉银唇钉，那么多枪林剑
林的黄发红发绿发，那么多肥口袋板裤手腕脖子上银亮银亮的链子，那么多弯腰
大声的笑，那么多口沫横飞比比画画夹着烟的手。

　　原来这就是摇滚的世界么?

　　我乱七八糟的头发盖住耳朵和肩膀，脖子上还扎了个六块钱的英国米字旗图
案的头巾。敞开的羽绒服露着细瘦的锁骨，露出黄色大T 恤衫辗转反侧的皱褶。
又刚刚受骗的一脸晦气！因为晕车而青得发绿。用马路边上算卦的说就是“印堂
发黑，急需一卦”！

　　只有我和亚飞他们的黑色金属长发在这里格格不入。珠宝店里那种五彩缤纷
的热带鱼缸你见过吧？我们就好像不该出现的碍眼黑泥鳅。

　　羡慕地看着酒吧里神采飞扬的党卫军官们，我突然感觉自己萎缩成了形容枯
槁的犹太人。

　　下一个乐队要开始演出了，乐手们匆匆熄了烟跑去台上接线。一边调音一边
跟正在收场的乐队相互开玩笑，对着麦直呼王哥（调音师）某某话筒声没开等等。

　　基本上一试音，台下都知道他们是什么风格了，哇哇的吉他声一起，就有人
说：“我操，还是英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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