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当夜晚降临繁星满天(13)

　　听着京腔肆无忌惮的咒骂，我转眼去看窗外。车窗上倒映出不清不楚的我，
瘦削的脸颊，细长可怜的双手平伏腿上，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染蓝了紧身衣袖口，
那里有一行德文。

　　漫漫纤细的文字越洗越模糊了，有的字符开始缺胳膊少腿，我真怕它消失。

　　漫漫啊……

　　漫漫有一个冷静的方脑门。

　　漫漫是我小学时的同桌，从小学起，我就在干净洁白的漫漫面前不敢抬头。
她帮我讲作业题，我们头顶着头，我看着她的铅笔在自己的练习本上写写画画。
那种紧张和巨大的满足的感觉终身难忘。

　　初中我们分别进了两所学校。我开始结交流氓朋友，学习一塌糊涂；而漫漫
进了重点中学开始学美术，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落差。等到中专我们却又在一起
了，你要相信缘分这两个字。我们居然就读了同一所师范中专，她学美术教育而
我学音乐教育。其实这也没什么好神奇的，我们那个地区只有这么一所包含艺术
科的学校。

　　中专时的漫漫和小学时代的漫漫有天壤之别，不仅因为她出落成大姑娘，而
且因为她变得很阴沉。学音乐的女生都是很活泼漂亮的；学美术的女孩多数奇丑，
性格也内向，据说，只有丑陋的人才会疯狂地追求美。而漫漫在画画的女孩里难
能可贵地端正，但是她比最丑的女生还要阴郁，我几乎是她唯一肯说话的男生，
遇到除我以外的男生她都是一低头匆匆走过。不知道我们不接触的那三年到底发
生了什么，让她变得这样的阴暗？

　　我只知道自己又喜欢了她五年。中专的五年里，她经常跑来琴房练习钢琴，
每间琴房都是几个音乐生公用的，美术生没权利使用，于是我把自己的练琴时间
让给她。我坐在墙角吸烟，看着洁白的漫漫练琴，看她严肃的脸，窗帘飘浮，温
暖的光影让她的白衬衣白炽灯一样刺伤了我的眼。

　　漫漫喜欢钢琴和德语。德国是她特殊的爱好。她喜欢他们的精神，他们的画
作，他们伟大的贝多芬和德意志战车乐队。

　　她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很多的德语。她写在送给我的画上，写在借给我的CD
上，甚至写在我的袖口上。但是只有一句德语是我确切地知道的。

　　“Nein”这句德语的意思是“不！”

　　总之，这个城市很让人失望。那又怎样？我对北京没有任何要求。

　　我不是为了音乐来的，我是为了漫漫来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应该回家了吧？我找到了公用电话机，再次去拨自己心
仪的那个号码。长音长音长音，一声熟悉的“喂——”之后电话终于接通。

　　“还在复习么？我是小航。”

　　“小航，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没有什么事……我已经到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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