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惦记终点站(2)

　　但此一时的八宝山，已经早不是我幼时的八宝山了。它越来越象瞧热闹的赶
庙会。当年的庄严是一点也没有了，有的，就是到处笼罩现代生活的荒诞幽默。

　　接着，便是我的父亲，也到了终点站。那天上午，我去八宝山交钱租告别室，
开了发票，人家让我自己去看看那告别室满意不满意。到了那地方，正看见一屋
子人黑衣黑纱地，为一个小女孩子告别，我远远地望着，那小姑娘生得好漂亮，
静静躺在一片绿叶白花之中，就象安静地睡着了。我问了旁边的人：怎么死的？
人家叹口气答道：是血癌。

　　报社里有一位女记者，前些年得肝癌症后来就死了，那次单位里的人集体去
八宝山告别遗体回来，人人脸色都不大好。我听到有人这么议论了一句：咳！还
来回争什么呀！这话当时对我触动很深：是啊，争来争去，不都是赶着抢着要先
一步去终点站嘛？可这不争的难受劲还没过一个星期，我就听见有人在会计室，
因为十块钱奖金，又争得大吵大闹起来了。从那天之后，我就经常会想：人在从
车还没到终点站之前，心里虽然也明白不该去争，可有时因为没占着座或座位不
好，就还会争还会抢甚至会吵会打会下黑手，然后互相掐着脖子跌倒在终点站，
这才算心里踏实。王朔曾送我一个剧本的标题，叫：直到舒坦为止。舒坦为止－
－我的理解，就是到终点站算完事。

　　前几年数次去告别遗体之前，有两回没进八宝山之前，本来心里也都因为什
么事憋着气压着火，而且说到底还都是和" 争" 有关系。可只要一进入告别室，
亲眼面对一具安静长眠的遗体，立刻就什么全踏实下来。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
清冷、凉爽、去火、安定。我甚至有时留恋那地方，联想一下自己也躺在那平台
上，别人看见死了的我，会是一种感觉：烦我、恨我、骂我、想对我吐口吐沫、
高兴这狗东西可他妈死了。曾跟报社一位同事开玩笑：我死了，你可得给我送个
花圈呀！她连忙摇着头说：我不去！我不去！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到时候再一
下站起来冲我满脸坏笑，呸呸呸！吓死了吓死了！

　　就是在这种人生的玩笑之中，我如今也正在一站一站接近终点站，可这样想
居然就没有一点遗憾。母亲现在看我整宵整宵不睡觉拼命写稿，就劝我注意身体
；妻子见我玩命抽烟，也劝我少抽。我心想了：等死不如嘬死，能嘬赶紧嘬，别
到真老了，想嘬也嘬不动了。但现在还有一个担心，就是将来还不一定能火葬在
八宝山呢，那地方现在也快弄得非白领高干而不能入内了。得现在就托人走后门
预订才成。好在同报社的滕云，原来在《北京民政报》干过，多少还跟八宝山的
人有点联络，否则，将来我就死无烧身之地了。虽说北京有许多火葬场，但在我
心里，那些终点站都不正宗，在那些地方被烧，就好象川菜、鲁菜，一进北京，
就一定会被烧串了味儿。所以，我一直就觉着，我的正宗终点站，一定要停车在
八宝山，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现在和将来不就是看钱说话办事嘛？那好，咱就
先把这笔钱备好喽，到时候让媳妇交到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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