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一九九三年的马蹄(2)
好像考大学一直以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虽然我爷爷,我爸爸,我老师
……一干人等都对我说,好好读书,别以为是为人家读的。读书是为自己,读了
书放在肚子里,别人抢不走、偷不走……但是我知道,我读书是为了很多东西。
比如为了争一口气。甚至还有一个古怪的作用:打破我们家的人不能上考场的传
说。
这个传说是这样的:我爷爷的爷爷也是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姓卿的、一个我
不知道他姓什么的,三人结成兄弟,共读圣贤书,齐赴八股试。据说三人之中以
我爷爷的爷爷蒲维新学问最高,文章最好,放到今天次次考试都能拿作文大奖,
但是考场之上,心神慌乱,文无章法。结果三人之中只有卿氏中举,后来做到道
台一类的鸟官。于是从此以后,方圆几十里,竟然都来传说我们家这个故事。说
别看平时那鸟样,上了考场就喝了迷魂汤。后来这个神话被我堂姐首先打破,她
成功地考取了一所本科大学。家人嫌不够,又赶我上阵,结果我不负众望,成功
地考取了一个二流大学。但是他们还不满意,说,平时第一,考试也应该第一才
对。说到底,我读书,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事情都无法干得完美,还谈什么为自己
……
我读书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只是我一家人的事情。作为一个农民子弟,
学费哪是那么容易凑齐的,加之我又有点乱花钱,大手大脚,不把爸妈的血汗当
回事,光靠我爸,我妈,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所以我搭上了我爷爷奶奶的晚
年,搭上了我叔叔的壮年,还得到其他若干好心人的资助。大学第一年,开学我
一共拿了八千块钱左右,那里面可不止八家的钱。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也是。就
因为这几个钱的问题,把我爸爸的脾气搞得很坏,竟然坏到扬言要杀人的地步。
那是大一暑假。我天天在家里切猪草,在我奶奶回来之前做好饭菜。有时突然哭
了。不是感叹身世悲苦,而是心里难受。
亲戚们的资助,让我在享受中承受着不能承受的道德之重。本来只是钱的问
题,现在抽象到了道德的高度。每次回家,我必须以晚辈的身份感恩的身份去看
望他们。如果我没有去,那就是我没有良心,是“黄眼珠(知恩不图报的人)”。
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人,并且还要赔笑脸,等于见到锅里有一只苍蝇,却要欢天
喜地地捞起来吃掉。还有那些无穷无尽的爱和希望,它们一遍遍地强奸着我,使
我怀孕,使我不得开心颜。当我看到殷切的目光,我已经无法惊恐地大叫,就像
被强奸了无数遍的女人,我只能痛苦地闭上双眼。这些本来可以带给我快感的东
西,我却无法享受,只能无声地容纳。每年暑假,我都以“锻炼能力”为由远离
我爱的亲人(我永远爱的),只身躲避在干涸的渭水之滨。当我生病,卧床不起,
我怀念那些骂骂咧咧的瞬间,我渴望拖着病体倒在老床上。微凉的晚风吹过我滚
烫的额头。湿毛巾。我的上衣解开。妈妈端来一小碗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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