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繁花几时重(1)
【第二章】
繁花几时重
铺子后的小院子里，惊黛早时栽了些胭脂花儿，后来因研得了名贵胭脂，便
不再用那些花儿制普通胭脂了，索性让它们在那里蓬蓬勃勃地长着，每季开着鲜
艳的花儿，倒是赏心悦目。
这日里，燕又良只是觉得了闷，便自个仔细地摸索了走出屋子，来到院里。
外头空气鲜好，飘浮了隐约花香，他却道不出是什么花，只是香得好闻，不禁大
口地吸气。
惊黛在小院中淘洗物什，小炉上嗞嗞地迸冒着火星。火候正好了，她便将瓦
罐中待蒸的花露放上去。
燕又良慢挪了步子，一面笑道：" 我再这么着住下去，小桃红的胭脂配方我
可全了然了，你可不怕？"
惊黛抬眼看他，小院正是洒落了金色天光，仿佛给他的脸与身体镀了金，微
微发出光来。惊黛只觉得他如天神般模样，哪里像是世间的凡胎肉身呢？
却是铺子外的市井声惊醒了惊黛，她回了神，仍些些的恍惚，不禁自笑了。
燕又良又笑道：" 这眼使不上了，耳朵却灵通了许多，我听到你笑，快说说，
是笑什么？难不成是笑我像个黑瞎子？"
惊黛笑了轻语：" 我笑你一个好好的军官不做，倒是想学我做胭脂这女人的
活儿。"
燕又良细细辨了惊黛的嗓音，柔软绵长，如是酝了酒的蜜般醇美，便往了她
的方向摸索去。惊黛却是兀地一惊，低喝：" 小心炉子！" 说罢便不顾一切地扑
上去，只是差那么一脚，惊黛已然扑倒了燕又良，两人齐齐跌坐在地。
惊黛回头看了看那炉子，火苗正旺着舔了瓦罐，罐内花露咕嘟地响，不由抚
了胸惊魂未定：" 好险，你差点踢了炉子。"
燕又良却是不急不恼地笑：" 自古只有英雄救美，我燕某却是被美人救了，
倒唱了一出美人救英雄。如此算来，你已救了我两次了，呵呵。"
惊黛惊觉两人如此近，忙不迭起身，拍拍衣裳上灰尘，啐道：" 什么美人救
英雄，我只是怕你踢翻了我的花露罢了。"
燕又良亦起了身，拉近了惊黛，似在她耳际轻呼了道：" 是真心话？我怎的
听着不像呢？"
惊黛急了，甩开他，道：" 我既非美人，也非救你，你……你别是……别是
……"
燕又良笑：" 我别是什么？"
惊黛恼道：" 你别是自作多情！"
燕又良恍似噎了一口，笑意黯淡了下去，失落却也是倜傥风流。惊黛暗自直
恼自己，明明并非真话，却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伤了人。燕又良幽幽叹了气："
也罢，兴许真是我的自作多情了。"
惊黛只是急得要跺脚，却无法再启口弥补什么。便眼睁睁地看了燕又良反身
离去。
晚上换药时，燕又良只是不语，待弄好时只客客气气地道一声谢。这一声谢，
如是藩篱攀长成墙，生生地将两人隔离。
此后，惊黛却时常对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怔忡了。
终究仍是下了一试的决心。正待了赤英去送胭脂时，惊黛攀上了阁楼，陈年
的蜘网尘灰覆没里，木梯子吱吱呀呀地响。惊黛拂了周围的灰吊子，一口樟木箱
便显现了它原本的沉香颜色，看它陈旧模样便知是载重了经年藏匿的秘密。惊黛
从箱底旧衣堆翻出那本胭脂志来，书已残旧，却是以上好的牛皮纸制成的册子，
即便是旧，仍可辨认书中所记物事。
" 重绛、玫瑰、桃花、轻绡、紫泥、渥丹、青油、朱砂、黑锡、发灰。" 惊
黛忐忑地记下了配方，便轻轻下来阁楼。方子上配料多数已齐，唯独缺了这黑锡
和紫泥。
黑锡即是铅华，是野矿洗筛研磨的铅粉，可入与胭脂，配成水粉，敷脸即成
白玉般的妆容，但因其剧毒，这野矿早便无人采集了制成胭脂了。
还有这紫泥，是云南蚁虱吸食了人血所分泌的紫色晶脂，极是罕见。蚁虱身
带了毒液，故分泌的晶脂亦是毒物，但偏偏这紫色晶脂以三日三夜高火熬后成了
紫泥，掺与胭脂中，便成了绝代艳色，敷予肌肤便唤来无上娇媚美艳。但这美色
毕竟短暂，必得日日敷用才可保有这般美貌，但这样的代价便是毒侵入了肌骨，
日积月累，直至毒发身亡。
这便是紫罗刹遭到禁止的原因。赤英说得没错，相传旧时冷宫里的妃子为了
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不惜花重金请胭脂商制作了这毒粉来用，虽如愿得到皇上
恩宠，然终只是一命呜呼。谁愿拿了性命作玩笑，惊黛却是苦笑了摇了摇头，天
下傻瓜原本多得是。
苏州城的街道多数狭隘，酒幡风里招摇，由宝寿堂的二楼倚着看去，人家的
屋瓦檐棚，一色的黛，市井声息却离宝寿堂二楼远了些。
宝寿堂的伙计上了楼来，只见是倚着雕花窗的客人，正面向了窗外，宽檐毡
帽并不取下，黑蓝长袍里的身子瘦瘦弱弱，看似读书的公子哥。
伙计走上前笑道：" 这位先生，掌柜的说了，先生要的黑锡与紫泥如今正是
缺得紧，恐怕先生说的价……"
那先生听罢转得头来，伙计却见是蚕丝织就的一张薄金面膜，罩住了他的五
官，令人更觉了新奇。
先生道：" 可是掌柜的嫌我的价出得低了？"
伙计作出了为难脸色：" 可不是，这事俺们也做不了主。"
先生又道：" 这样，你请了掌柜的来与我亲自商议便是。"
伙计却是踌躇着不走："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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