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繁花几时重(6)

　　默默送了燕又良到门口，惊黛茫然地道：" 好生保重。"

　　燕又良却是低了声俯在她耳边道：" 我怎的却觉得你竟舍不得我走了呢？呵
呵，我说了我还会回来。" 惊黛蓦然一惊，抬眼看他，正对上了他款款情意的眼。
却只是一瞬，他恢复了常态，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惊黛呆呆靠在门边，两眼空洞望着燕又良离去的方向。

　　赤英却在身后沉沉道：" 姐，你不惜一切去做紫罗刹，是不是因为他？"

　　惊黛转身回屋，轻轻关了门，嗓音泠泠：" 赤英，如今我不应瞒你什么，我
确是为了他。"

　　赤英苦笑：" 所以你哪怕换了自己性命也要去挽留他，对吗？可是他呢，还
不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姐，你太傻了！"

　　却是谁不傻呢？若论情字，真真如同蛊毒，身中了那毒便只有听凭了它的指
挥，如何摆脱得去，所以便恨了自己那不美的容貌，无法将他心甘情愿地跪在罗
裙之下称了臣。

　　燕又良一去，便没了踪影声息。惊黛没有再敷紫罗刹，右颊上蝴蝶斑又渐渐
浮现，容貌依旧。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往昔那般平静，赤英在窗口招呼顾客，惊黛
在里屋调制胭脂。

　　只是，惊黛心内明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她有时仍恍惚了燕又良就坐在那里
——静静伴着她，听她淘洗花瓣、捣花汁、蒸花露，或者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自
己说话——他脸上无不带了笑意，呼吸了空气里幽幽花香。

　　只是一瞬即逝，多像是流金的日影，一瞬即西移了去，日日都是如此，一些
浮光掠影都从中缥缈而过。

　　此时的乱世情势却更加抓紧了人心，世情乱，人心也便惶惶。赤英时时听得
外面议论纷纭，说日本人已经攻占了东北三省，又说日本兵很快便会南下。有人
只安于现状，道苏州城仍是安全之地，却有人笑了，日本人一来，全中国都不再
安稳，何况区区一个苏州。只是过来苏州，仍有南京作了屏障，如若南京不保，
便得逃命去了。

　　这样一来，苏州城虽面上静静如若往常，其实底下有不少有钱的大户渐渐地
将家业往南迁移去香港。而全国上下，学校停了课，学生纷纷上街举行示威游行，
抗议日本侵略，抗议国民党的迎降，多数工厂也罢了工，与学生一起走上街头，
举旗呐喊。更有的是，个个青年都热血沸腾，辞了工作与家人，参加了军队去战
斗。

　　短短数月时间，就已变化得如同沧海桑田。

　　小桃红的生意顿然冷清了下来，惊黛只是更感叹了世道的反复无常。赤英却
跃跃欲试了想要去前线，却始终念了只有惊黛一人留在小桃红铺里，而无法忍下
心独自一人走了。

　　这日，赤英回来，手中一张报，急急地唤来了惊黛：" 姐，快看，报上说燕
又良又打回来了。"

　　惊黛夺了报纸，看那头条，醒目红字上书" 左右两派相残，燕帅打回苏城" 。
果然，燕又良自那日一别，又回了南京，与暗杀他的一派殊死搏斗，军部为安内
乱，将燕又良派往了苏州作守护驻军。

　　惊黛只是不敢置信，他当真又回了苏州么？昔日的那人，可仍记得这小桃红
的一段时日呢？

　　却是半月过去，仍是寥落冷清，惊黛不免自嘲了笑，谁仍痴了心念不放下呢，
只是自己罢了。

　　日暮时，惊黛只是怔怔了看外面渐次灰暗的天光，接着正要关了窗子打烊，
一个灰袍子的先生却招呼了：" 掌柜的，来一盒胭脂，我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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