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小草对大地的心情(3)
可当儿子的又有什么辙呢？旁敲侧击，逗逗乐子吧！
“爸，我看呐，”这天我笑嘻嘻地说，“戒烟需要意志，所以你戒不了。”
“嘿！”爸爸一听乐得拍大腿：“你这话还跟省略小前提的‘三段论’合上
拍儿了呢！”
我先是一愣，马上知道他正在学《形式逻辑》，所以学以致用了！
“天天，你知道你这个三段论的句式吗，应该是这样的：大前提，戒烟需要
意志；小前提，你没有意志；结论，所以你戒不了烟。哈哈哈……”爸爸又一通
大笑！
哈哈，歪打正着！可也别说，我的“三段论激将法”还真刺激了爸爸，他马
上顺着我的话来了：“烟能不能戒，是个意志问题也是个认识问题。抽烟嘛，好
处虽然挺多，但坏处也不少：咳嗽，气喘，还呛人，污染环境。得，明天戒烟！
请儿子监督。”
“还有好处？请我监督？”我笑了，笑老爸真逗，每次戒烟都弄出点名堂来！
可是我都上中学了，爸爸的烟还在抽，还在戒，还在抽……
而且戒与抽的转换，那个快，朝令夕改！这天早上他跟我说不戒烟不行了，
费钱，费事，费心……可晚上下班回来就跟我道歉：“天天呐，不好意思……明
天筹备会议要写材料。写材料哪能不抽烟呢，哪个材料不得靠烟熏呢？不好意思
了，啊。”
真令人啼笑皆非：“您这不是顺水推舟吗？不是借坡下驴吗？不是新壶装老
酒吗？让我监督了这么多年，您老人家不是该抽还是抽吗？”我心里嘀咕着，呵
呵，可一句也没敢说出口！
爸爸写的《戒烟》一文，可谓不打自招：
戒烟嘛，在家倒可以马马虎虎，儿子也不跟老爸较真。可在单位就不行了…
…
单位戒烟多由打哈凑趣开始，“东风吹，战鼓擂，戒烟谁还能服谁？”于是
“声明”跟着“宣言”，连着“保证”，戒得惊天动地，满城风雨，尽人皆知，
还得要美其名曰：“接受广泛监督。”更要表现出点气度：烟缸、烟盒、火机、
火柴通通上缴，大有戒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之势！可是断了烟，就丢了魂儿，
坐卧不安，饮食无味儿，觉都睡不踏实。可还得写材料呢！愁人呐，都成习惯了
：写不出冥思苦想得抽，写出来自我犒赏还得抽。更要命，先进单位，参观学习
者络绎不绝，来的都是客，不请人抽烟不是慢待了吗，请人抽你不抽不是假模假
样吗？看看左右，紧紧鼻子咬咬牙：为了出文章，为了集体荣誉，管不了那么多
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说话得是算数的，逮住你了，“奖惩条例”立马
兑现——请大伙吃饭吧。饭桌上还得自圆其说：“接待客人，抽支烟也显得浑和
；再说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抽起的烟是跟那个时代的联系，也是个纪念嘛！
所以，戒烟还是不能操之过急，否则降低工作效率，影响集体荣誉，弄不好还能
闹出神经官能症！哈哈哈！”
哎，这老爸呀，要戒烟有1000个该戒的根据；要抽烟，有10000 个该抽的理
由！烟戒不成吧，还愿意跟监督的人逗趣：“哎，天天呐，”这天，爸爸一进门
就自嘲道，“老爸戒烟出了名，工会你王大爷给出了副‘戒烟联儿’。”爸爸边
念叨边写给我：
上联：常戒长抽常常戒；
下联：长抽常戒长长抽；
横批：常戒长抽。
“呵呵，有意思，‘长’与‘常’，音同字不同；‘长长抽’，‘常常戒’，
‘抽’胜于‘戒’，太切合实际啦！”我乐不可支，“爸，我看呐，你应该用大
红纸写幅‘小对联儿’，压到书桌玻璃板底下，常看看，多有意思啊！”
“哎……嗨，逗起老爸来啦？”爸爸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病了，爸爸抽烟有所收敛了，怕烟呛着我。
那年腊月的一天，我见他躲到结满冰霜的平台上抽烟，冻得哆哆嗦嗦，于是
招呼道：“爸，您进屋抽吧。平台上多冷啊！”我见爸爸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又
笑笑说：“我没事儿，我也需要增强抵抗力嘛！”
“嘿，你小子，”爸爸哭笑不得，“还幽老爸一默呢！”
我上大学了，住校了，这下可“解放大老K 了”，家里又烟雾弥漫起来！
我复发又回到了家里，爸爸发狠了：“壮士断臂，戒！”
下面是我听他讲给记者的故事……
“呵呵，抽完什么烟再戒，才能不枉抽过一回呢，30年老烟民了。选来选去，
最后，选定了‘长白参’，一块七一盒。为啥？打有这烟就抽这烟，换什么都不
对味，都不够劲儿。不是常接待客人吗，客人递上‘三五’、‘万宝路’，我就
跟人家逗趣：‘支持民族工业抽我的’，非让人家抽我的‘长白参’，还要加上
注解：地方特产，是好烟，抽吧。……呵呵，这时候，我更觉得自己就是抽着
‘长白参’，陪儿子顺顺当当走过了化疗这些年的，非君莫属！然后，选日子吧
：哪一天戒，才能戒得念念不忘呢？多少次功亏一篑，说明太随意了，那不行！
对，澳门马上要回归，就这天啦！12月19日23时59分，电视里交接仪式扣人心弦
……我点燃了最后一支‘长白参’……”
呵呵，那一刻被我看见了：
19日23点59分，爸爸把烟卷点着就没离开嘴，紧着抽，红火头一下一下不停
闪，不停亮。伴着倒记时——20日零时零分——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升起前那一瞬，
爸爸从嘴上猛地拿下半截烟卷，使劲儿拧灭在烟缸里，然后挺起胸，长长地呼出
了一口气。我觉得他的样子真的像一个庄严的告别式，又像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3 个月后又是功亏一篑。爸爸在《戒烟》一文里又写道：
夜灯昏黄，万籁俱寂。我跟天天妈在病床两边给剧烈骨痛的儿子按摩。一会
儿妈妈就困倦得闭上了眼睛，成了“盲人按摩师”。片刻，瞌睡又让她开始“磕
头”。她的头一次又一次地砸下来，砸在儿子本已疼痛的腿上，她又一次又一次
勉强抬起头……随着妈妈的头砸下来一次，儿子就疼得抖一下，可他硬是咬着嘴
唇不吭声，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说什么也不肯掉下来。真不知他是自己疼还是在
疼妈妈。我连连眨眼，连连摆头，竭力阻止泪水流出来……
好儿子，他看懂了爸爸，替爸爸摇醒了“盲人按摩师”……
我躲到大走廊，一任泪水倾泻。然而，我依旧不能抑制内心那一波一波排浪
般涌来的悲凉，终于，我不顾一切地奔向医院墙外的烟摊儿……
看了这一段文字，我心想：“爸爸呀，您的儿子再也不跟您提戒烟的事儿了！”
从此，爸爸的烟不可阻挡地又抽起来了，用他的话讲，是“反攻倒算”了，
而且“水涨船高”。
是啊，在北华大学医院的日子，他一条烟，三四天就抽完了！那时，他在昼
夜兼程地赶写《痛苦中阳光照耀》的文章，为了我的心愿，为了感谢社会各界。
看着他在忙，我的耳边总是回响着他的话：“哪篇文章不是烟熏出来的？”这天，
恰巧看见他敲着敲着键盘就“磕头”了，于是，我轻轻地招呼道：“爸，您该抽
支烟，歇一会儿了！”
“嗯？”爸爸一激灵，晃晃头，跟我的目光一对，眼里竟一下子盈满了泪水
……之后他写下了一段文字：
我又看见了天天那清澈而深切的目光。从这样的目光里可以看出一个儿子对
父亲的全部的爱和忠诚！
可是儿子啊，你自己那么难受，为什么还要来心疼爸爸呢？可你一定不会忘
记那“三段论”，一定不会忘记那“小对联”，一定不会忘记“我也需要增强抵
抗力”吧？
儿子啊，我懂，爸爸懂你……
这是让我心颤的文字。
我看得出，爸爸也羞于表达，也要寻求文字的帮助——言之不足，书之。这
一点我们父子挺像！
事情最终还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爸爸在写我未能如愿写成的书稿时，断然
把烟戒了——没有“声明”、“宣言”，没有我的监督，可爸爸对妈妈说远在天
堂的儿子的“三段论激将法”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
现在，红夹子里不仅夹着“三段论激将法”，夹着“小对联”，还间或夹着
一些照片：看得出爸爸挺用心，因为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一个独特的鲜为人知
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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