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伏兵(30)
他喝了口水,在纸上纵横写了几行字,回头看了一眼朱天慧,摇摇头,又划
掉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城市掩着夜的披风,天空里出现隐约的星辰。沿途的灯光亮起来了,在夜色
里安谧而深沉,汽车闲庭信步,穿过灯光与黑夜交织的雾帐。对面的车灯晃了平
鹤松的眼,他才意识到,天黑了。他只是去建材生产基地走了一圈,天就黑了。
他打开车灯,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他不擅长任何表情,有人曾说他,除
了眼睛,你的脸就是一张面具。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搁在敞开的窗外,晚风
有些凉,灌进他敞开的衣领,他关上窗,呼出了口浊气。
他家里几代都是拳师,自小习武,参军第三年选拔进了海军陆战队。到此为
止,他是一帆风顺的,直到被迫离开了军营,告别了曾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想
起,那次离开竟然是那样仓皇。这感觉就在这街上突如其来,强烈得使他难以自
抑,那被悠长岁月尘封的回忆,丛林、沙漠、戈壁、孤岛、飞弹,他从未胆怯过,
那肝胆相照的岁月与满腔的铁血仍在他的胸腔里翻涌。
思绪被打断了,斑马线有行人闯灯过街,他放慢了车速,又平静下来。
在他身后,有一辆流线型的红色小跑车轻快地滑过身边,在斑马线行人的身
后疾驶而过。他微扬起头,小跑车的车尾灯卷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雾浪,无声无
息地追随,直到在街头悄然远逝。他看了看车道两旁的淡黄色街灯,在安详中显
得温暖而柔和。
他回公司接了祁守柔。晚饭是在一家叫普罗旺斯的餐厅吃的,法国餐馆,但
布置的是中式的藤条桌椅,倒也别致得很。坐下的时候,平鹤松就直觉今天会有
些沉重,祁守柔的轻快总是做给别人看的,与他相对,则不必了。
果然,开始便是沉默相对,祁守柔细嚼慢咽地吃,然后意料之中地放下刀叉,
缓缓抬起眼睛,说:" 会不会是路董的仇人,做了又怕路董知道,干脆嫁祸于人。
"
平鹤松摇摇头:" 不会,生意场上的事哪至于。"
" 可我听说,我们公司……在走私。"
平鹤松皱了眉,道:" 别胡说八道,我在海衲七年了,没听说过这回事。"
" 你凶什么,我也是偶然听说,连你都不能说,我跟谁说去。" 祁守柔有些
委屈。
" 好了,不过这个话题以后别提了。"
祁守柔这才不吱声了。平鹤松也不再说话,心里一直揣摩祁守柔的意思,慢
慢的,心思就不在了,愣愣地看着她。祁守柔也回望,她意识到自己T 恤里的新
胸罩,每一个举手动作,香水便从她的袖口、手腕、发间散出阵阵芳香。他们隔
着桌子对望,起初只是偶尔的短视,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特种战士必要的点射,
然后是长长的凝视,是做爱前那种长长的、装甲也被穿透的凝视。
祁守柔叉上的虾掉在了桌上。" 我不想吃了,我们走吧。" 她说。
到了祁守柔家,她扶着车门,却不开门下车,说你还没去过我家。平鹤松一
愣,说我没准备好见伯父伯母。
" 谁让你见他们了?" 祁守柔哧地一笑,随即低了头,突然又悲戚了," 我
一个人住。"
" 你不是沄城人吗?"
" 是,可他们都不在了。"
平鹤松愣了,说:"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 那是你没问,你问了,我就说了。"
平鹤松心中一动,便揽过她的秀肩,把她抱在怀里。祁守柔温顺地伏在他的
胸膛,牙轻咬着他的衣服。月色如水,洒在车里。平鹤松拂开她的头发,亲了下
她的额头,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再继续,今天他就走不了了。可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样抱了很久。祁守柔轻轻挣开他的拥抱,理了理长发,微微一笑,说:"
送我上去。"
上了楼,祁守柔开门而进,却没有开灯,把身子贴了过去,咬着他的耳朵说
:" 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吗?"
没几个男人能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何况,她就是他的女友。有些事,早该
发生了——他们的现状是不可想象的,名分的确定近半年了,却从未同床共眠。
他们自己都奇怪,因为情感并不那么虚假,然而,他们又觉得理所当然,那层纸,
就迷迷糊糊地留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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