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从沈醉那里回来的苏阑,情绪和之前有了明显的差异。之前那种压抑着的情绪
似乎是平息了,变得和从前一样,一心扑在工作上,像个铁血的君主,脚步紧的让
身后一众下属都跟得人仰马翻,恨不得每个人都被哪吒附身,能化出三头六臂。
与此同时,宋墨之前那股子春风拂面满城香的兴奋劲头也收敛了许多,看起来
又是一个衣冠楚楚双目含情的俊俏公子哥儿了。
说实在的宋墨这个男人并不是个很老实的男人。
这年头,看过去和长坏的土豆没差别的男人都可以自命不凡的物化女人脚踩两
条或两条以上只船来当作自己的功勋,宋墨这样土豆中鹤立鸡群的水葱,行情简直
连形容都不用。大多数时候,他都很乐意似有若无的享受一下美人恩,真正的万花
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没有哪个女人说过他的一句不好。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这位公子的“绯闻”忽然间安静了,不免很是让人侧目,
然后怀疑是这位公子厌倦了,还是终于找到了“真命天女”,不过不管是哪一种,
都足以让周围的男人羡慕到满口牙齿都被胃酸腐蚀……
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
苏阑和宋墨两个人亦敌亦友的认识了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德行都一清二楚。
表面上一如往常,合作无间。但是眼神相交的瞬间,彼此心照不宣的挑衅目光,
却有着隐隐的火药味。
苏阑发现自己在探究宋墨。
以往,宋墨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在他唯一胜擅的情场上挑衅苏阑。之前他也
乐于只言片语地把自己和沈醉之间的种种“交情”状似无意的透露给他,然而,从
他回到港市,宋墨的这种行为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苏阑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探究这其中的原因。
是沈醉的明确拒绝让宋墨死心,又或者是因为沈醉离开了他,所以宋墨也不再
有兴趣,更甚者……是宋墨真的动了心,所以反而隐匿起来不让他知道。
而让苏阑真正困扰的并不是宋墨的心理,而是自己的行为。
他一向是一个固执得近乎精神洁癖的男人,眼中永远只看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于那些看不入眼的,在他眼前晃过多少年也是依然不屑一顾,谢童便是这种极端
个性下最大的苦主。
苏阑自幼就经常待在祖母的身边,代替忙碌的父母承欢膝下,也为这个一生不
负人,但也绝不容人所负的孤洁狷介的女子解除一些寂寞。苏阑的祖母是一个旧式
门庭下教育出来的真正闺秀,国学造诣很深。苏阑的性格也许正是传承自她,而同
样的,她也教会苏阑,不被外界的种种得失所困,做一个真正的伟男子,有所坚持,
但不为外物所动。
苏阑似乎是做的很好,即便是从少年时代就认定的贺音背叛了他的守护,他也
仅仅是短暂的愤怒之后,就重新找到了另外的路。
可这一次,似乎,他并没有彻底的从自己的失败中解脱出来。
沈醉消失在灿烂阳光里的背影,时时困扰着他,若有所失。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例行的回家吃饭,向长辈问安。
苏阑的祖父早已经出院,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也无大碍,只是人年纪大了,
一场病就少一分元气,看起来虽然仍然硬朗,但毕竟不如之前的矍铄。
精神差些,火气也就少了些,看到苏阑进来,也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苏阑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嘲讽掩藏在尊敬长辈的架势底下,损人不露骨的拐
着弯针锋相对,对永远守在祖父身边五步之内有如断肠草的女人视而不见,只看了
自己祖父一眼,点个头问声好就沉默的坐下,不言不语的等着开饭。
苏家的人多少年没吃过一顿没有刀光剑影的饭,忽然这样和平——虽然说是冷
淡更合适——但也足够让人不适应到眉头耸动,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和平总是虚幻的短暂。
饭后,苏阑和父母闲聊了几句就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出去,刚起身,已经陪苏老
爷子回房休息的柔姨忽然走出来,神色惴惴,对着苏阑,有些紧张地说老爷子要他
进去。
不光是苏阑惊讶,苏阑的父母也很惊讶。苏阑讨厌柔姨入骨是苏家人都知道的
事实,老爷子虽然对苏阑总是不加辞色,但是轻易也不会用柔姨来刺激苏阑,更不
要说让柔姨来和苏阑说话。
苏阑神色一沉,看了柔姨一眼,冷漠锋利的目光看得外表柔弱的妇人不自禁的
颤抖了一下。
旧式的女人,再大胆,所能依靠的也不过是丈夫和儿子。
儿子大了不由娘,成家立业之后生活的重心也早就不在她的身上,她所能依靠
的也不过是自己的丈夫。苏家的男人都有种天性的冷漠,苏阑是其中之最,而苏阑
的两个叔叔不如苏阑父子强势,但也不是那种体贴的儿子,因此,她不得不像株菟
丝花一样紧紧的缠绕在丈夫的身边,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心。
苏阑也不理会柔姨,忖度了一下祖父可能的意图,就径自走进苏老爷子的房里。
柔姨在后面犹豫了半晌,余光里小心的看了看客厅里苏阑的父母。
这对夫妻并不像苏阑一样把她当仇人看,但看着那个女人所生的儿子,她总有
说不出的心虚,想了想,还是咬牙跟在苏阑身后。丈夫的房间,自从苏阑的奶奶过
世之后,她就被授意搬了出来,老爷子的理由是年纪大了觉轻,分开睡休息的好些,
但她心里明白,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即使为他生了两个儿子,由始至终,丈夫的
心里还是只有那个女人,那个与他决裂的前妻。
端了两杯茶,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柔姨敲了敲苏老爷子的房门,怯怯地走
了进去。
老爷子靠在床头,苏阑搬了椅子,不远不近的坐在床侧。
两个人似乎并没有开始说话,气氛有些冷淡,看到她进来,苏阑的眼神蓦的一
冷,柔姨手一抖,茶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茶水来。
苏老爷子叹口气,看她一眼,淡淡地说:“把茶放下,你先出去吧。”
柔姨一震,正被放在床头柜上的茶杯一滑,叩出两声脆响,落在床头柜上,虽
然没有打碎,但茶水泼出大半,溅到她的手上,滚开的水立时烫红了她的手背。
“我……去拿抹布。”
“不用了,你先出去休息吧。”苏老爷子挥挥手打发了她。
柔姨一僵,咬住牙根,忍下眼中的酸涩,转身出去了。
合上门,几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跌坐在床上,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手背上。
这个女子就是年轻的时候,容貌也及不上苏阑奶奶的十之五六,所胜的地方就
是娇婉柔弱,眼中含泪的时候更加楚楚可怜。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如果铁了心的纠
缠上一个男人,恐怕很少有男人能逃过化成绕指柔的那一刻。毕竟,哪个男人不希
望自己的女人对自己言听计从,把自己当作皇帝老爷崇敬。
苏阑的祖父也没能逃过,或者也只有那么一刻没能及时回复理智,再回头就已
经是百年身。
曾经,她以为她是争赢了的。
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去引诱一个有家室有孩子的男人,
甚至这个男人还曾是自己的老师。
她以为她是赢了的。当男人的妻子决绝的出走,甚至宁肯舍弃自己的骨肉也要
离开男人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赢了。当她如愿的嫁给了自己看中的男人,并且生下
了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赢了。
但是,她真的赢了吗?
那个女人死了,她也被打入冷宫了。
甚至,在这个家里,与其说她是女主人,不如说她是丈夫的看护和保姆,除了
尽心尽力的伺候丈夫,寸步不离的守在丈夫的身边以外,她甚至找不到自己可以存
在的理由和地方。
她豁出一切争到的,难道就只有这些?
她的丈夫,在她哭着求他能在心里给自己留下一席之地的时候,不是也曾经动
容过吗?不是也怜惜的帮她擦过眼泪,不是也在她不顾羞耻的主动下……甘愿为她
舍弃了高洁的名声吗?
那又为什么,如今她却只有这种境况,像个在家的弃妇一样,百般凄凉。
柔姨不明白,苏阑也不明白,虽然他们困惑的事情完全不搭边。
苏阑沉默的与自己的祖父对视,等着听他到底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出于长年
养成的习惯,沉默的同时,脑袋里的各种针锋相对的路线,也都明晰的紧绷着待命,
时刻准备反击。
等了半晌,等到茶杯里的残茶都没了热气,只等到了苏老爷子的一声轻叹。
“沈醉那小丫头终于不要你了?”
苏阑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青筋毕现。
“多谢您老的关心,她只是回去养病。”
“哦?”苏老爷子抬了眼皮看了一眼孙子冰雕一样的脸,笑了几声,“是吗,
怎么我听说的不是这样,难道你父母在骗我?”
苏阑的眉头一动,眼神冷的几乎像是暴风雪,咬紧了牙,忍下反射性的锋利言
辞。
苏老爷子仿佛没有注意到苏阑极度压抑的情绪,笑容和蔼的像个疼爱孙子的爷
爷,眼神都充满关爱,看得苏阑的脸色越来越青。
“别像只刺猬似的,让你难受我有什么好处?我是你爷爷,不是你仇人,不会
以害你为己任。”潜台词,他不像苏阑那个不孝的孙子,以忤逆他为毕生志愿。
苏阑听得牙根痒痒,但是忍着,等着看老爷子葫芦里买的究竟是什么药。
“你小子再怎么不甘愿,骨子里流的到底还是我的血脉啊。”
苏阑忍不住,冷冷的说,“也流着我奶奶的血。”
苏老爷子也不惊讶,点点头,“确实。我和你奶奶的性情脾气,你都继承了个
十足,也难怪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至少我自重自爱,没有负与他人,也没有为长不尊,自毁名誉。”
“没有负与他人?小子,你觉得什么叫做辜负?”
苏阑沉默不语,直视着老爷子的讽刺眼神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不错,我对你奶奶是辜负,而我也确实的得到了报应,你奶奶至死都没有原
谅我。但你难道就从来没有辜负过谁吗?”
“就我所知,没有。”他从来没干过朝三暮四的事情,对自己认定以外的人从
来没有多看过半眼,他觉得那完全是浪费时间。因此,他毫不心虚,这也是自成人
以来,他在与老爷子针锋相对的时候所秉持的基本立场,让他在每一次的口舌之争
中立于不败之地。
苏老爷子不是白活了那么多年,当然看得出孙子心里的想法。
“你以为,我容忍你在我面前放肆,是因为你自以为的白璧无暇?”老人摇摇
头,叹息,“若不是因为我实在愧对你奶奶,你以为我会容忍一个忤逆尊长的子孙
留在家门里?”他不过是藉由苏阑的口,听到那些当年本应该从自己妻子口中说出
的鞭笞罢了。他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妻啊,直到死都没有对他骂过半个字,同样
的,直到死,也都不愿再见他一面,甚至留下遗言,连葬礼都不许他出现。
生死两觉,那个倔强的傻女人啊,不愿意原谅他,却也不想恨他。
不让他面对她的死,又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老人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悲怆,却打动不了苏阑自由积累下的愤恨,看了刺眼,
只觉得是虚情假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既然已经做了,又何必再来假惺惺的悔不当初。
“说的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两个女人,我对不起素
雪,辜负了她对我的情义让她抑郁而终。我也对不起茜柔,我娶了她,却因为心里
对你奶奶的惭愧忏悔而无法善待她。这是我的因果。但是小子,你呢?你就没有你
的因果?你骨子里像我,目空一切,唯我独尊,但是又随了你奶奶的宁折不弯,认
准的道理就不懂得改变。你如果没有错,为什么接二连三的,你看中的女人都离开
你。”
苏阑眯起了眼睛,“多谢您的教诲,这些是我的私事,不老您烦心。”
老爷子看着苏阑冷硬的神情,叹息的摇摇头,“我当年大错铸成,无颜再去挽
回你奶奶,幸好你恨极我当年所犯的错,还能有点机会。”
苏阑对老爷子今天忽然关爱后辈开诚布公的这么一次对谈极为费解,同时缺乏
兴趣,干脆也不再话,直接爷子说够。
苏老爷子无奈的看着面前名为孙子的这根朽木,也没什么心情再废话了。
这孩子性情糅合了他和他奶奶最偏激的地方,看不上眼的就真的半眼都不看,
看得上眼的又都是些不好相与的丫头,要是这个臭脾气不改,可怜素雪的血脉啊,
不知道还能不能延续下去。
可是话说回来,现在这个世道,世风日下,家里有几个钱的孩子都学的不三不
四,宋墨那孩子看着干净,其实也不见的老实。倒是这小子,真的颇为洁身自爱,
哪个丫头要是嫁给他,虽然要受点委屈,但是也不怎么吃亏。
想到这里,老人索性挥挥手,“你听不进去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你只要记得,
女人不是家具,你既然重视,就真的把人家看进心里去。行了,我也累了,你自己
看着办吧。沈醉那丫头我看着不错,你要是错过了,也不是我的损失。”
苏阑本来已经站起准备走了,老爷子说出“女人不是家具”的一句话,猛然间
和沈醉的话重合,在苏阑的心中产生了一道震荡。
他再看自己的祖父,老人已经躺下身,闭目养神。
唇线紧抿,苏阑转身走了出去,和父母打了个招呼,直接驱车回到住处。
沈醉刚走那段时间,苏阑忙于公事,根本没有心思分散在风花雪月上,后来也
就恢复了往日的习惯。
今天下了车,他忽然抬头看了看房间阳台的窗子。
沈醉刚来的那阵子,他一直尽力按时下班,经营出居家的气氛,让沈醉觉得稳
定踏实。而那段时间,沈醉都是把工作先摆在一边,赶在他下班的时间之前开始做
饭。偶而他回来,赶上沈醉正在厨房,仰起头,就能透过阳台上那些错落的藤蔓和
雕花栏杆,看到沈醉隐约的身影在厨房里怡然自得的来去忙碌。
如今沈醉离开了。她的到来和离开,似乎都没有给这间房子带来任何改变。唯
一多出来的东西,就只有当初为了让沈醉安心待下特意架设的那条网线,也早被他
缠成一团收在书房的角落。
苏阑不爱让人打扰这间房子的清静,尤其不喜欢有人擅自动他奶奶留下来的东
西。除了会让人补充必需品之外,房子的清洁和保养多半都是他亲自做的。
让沈醉到这里和他同居,对沈醉来说是个巨大的赌注,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
即使看起来再理智沉静,沈醉也始终是个女人。他不是不曾忧虑过,沈醉也会
像其他女人那样,对已经确定关系的男人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和占有欲,破坏了
奶奶留给他的这方天地。
但是,超乎他的预料,沈醉太合他的心意,完全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当下他只是自得于自己的识人之明,现在看来,他却忽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
注意到的问题。
沈醉爱书,工作也与书紧密相关,不仅写书,也需要大量的书做参考资料。但
是,书房的书柜里却从来没有多过一本书。她买回来的书都放在客厅,和那个沈醉
赖以生存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起,走的时候统统带走,一本不剩。而书柜里的书,
沈醉即使借出来看,也马上归位,不曾让奶奶的书在书柜外过夜,也从没有一本书
的位置变了地方。
如同沈醉说的,她从来没有试图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打扰自己,甚至连听音乐都
是用耳机听。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尽善尽美,所以沈醉才义无反顾的投向他。
看起来似乎也不是。
沈醉有颈椎和腰锥的毛病,这是很多长期伏案工作的人都有的毛病。但一直到
沈醉的颈椎病和肩周炎发作,她都在窝在客厅里工作。那个只是为了休息而设计的
地方,空间敞开,没有桌椅。沈醉只能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字和查阅资料。而他虽
然看到,却从来没有想到要给她布置出一个工作的区域来。
——女人不是家具,你既然重视,就真的把人家看进心里去。
——女人不是一件家具,看中了,付出某些代价搬回去,然后就可以置之不理。
老爷子和沈醉的话交互重叠,在脑中回响。
苏阑一个人躺在那张朴拙的双人床上,静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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