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和新颜一模一样的面孔
新颜明白了,因为这是青鸢的记忆片断,所以她只能止步于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之外。原来记忆是那么不可靠的东西,竟然可以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就算此刻她通
过非常的手段获得了一些片断,也只能算是得其皮毛。
手臂内侧的伤痕突然刺痛起来,她有些惊诧地看着那里发呆,莫非这条伤痕,
消失了的星钻,也与那道门里的东西有关吗?
新颜在脑海中继续搜寻,向前,想要找出能解开谜的线索。然后她看见了师项
和自己。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一直以来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不安感再次强烈起来。
疑云如同雨后湿地里的蘑菇,一朵一朵地从心底向外顶。为什么看见和师项在一起,
会让人这么不舒服?
她抬头看了看怅灯,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见对方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灰尘般的
目光缭绕不去,无名火腾地一下冒上来:“你,”她傲慢地命令:“把眼睛闭上!
不许这么看着我。”
灰尘中折射着暧昧晦暗的光,他一言不发,顺从地合上眼。新颜心烦意乱,没
有看见他眼皮垂下的那一瞬间,眼角泄露出来的精芒。
她放心地专注于记忆片断。片段中的两个人似乎在商议什么,说话声音极低,
听不真切,只隐约提到了白隼堡、凤凰城的名字。新颜凝神,努力想要听到更多,
但是,慢着……除了自己和师项的声音外,她好像还听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几个人忽然争论起来,新颜看见记忆中的朱凰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地扬声说
道:“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安排柯熏入住白隼堡。”
“朱凰大人!”师项也不再压抑嗓音,加重语气道:“柯熏不是我们的人。”
朱凰站起身,冷冷看着他:“你们?你们是谁?”
“两位都平平气,”新颜听见一个灰尘般呛人的声音从她看不见的角落响起,
当时就愣住,怅灯,居然也在场?她不动声色,偷眼瞧了一下怅灯,微微背过身去,
仔细听记忆中他说些什么,“柯熏这个人我知道,是个学究,虽然不是我们的人,
却也不会是太大的威胁。只要我们有个人去帮他掌管白隼堡,不就两全其美吗?”
柯熏,新颜记得,是白隼堡堡主,那个死在自己手下的老人。
师项想了一下,点头同意。于是怅灯踱到朱凰面前,笑着说:“就这么办如何?
只是小人有一点不明白,这柯熏不过是个书呆子,朱凰大人怎么就单单只信任他呢?”
朱凰看来气还没消,冷冷道:“我自有我的理由,用不着向你们交待吧?”
“也对……”怅灯也不生气,笑一笑,“我们自然不敢过问朱凰大人的事情,
只是为了我们共同的计划得以实现,安插在白隼堡的人一定要非常稳妥才行。这一
点,朱凰大人不反对吧?您看就由小人去如何啊?”
新颜皱眉,直觉反对这样的安排,可是记忆中的朱凰似乎一听见那个共同的计
划,神色立即变得郑重起来,竟然仔细地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答应了。
那共同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新颜多少能猜得出一二来。三个人,怅灯和师项都
是因为不满丛惟而离开凤凰城并且聚在了一起。而回忆起自己经历过的几次跟白隼
堡有关的事情,大致猜想得到,这所谓的共同计划,定然是不利于凤凰城主的。
只是……
她心中不安此刻越发强烈,为什么自己会卷入这样的计划?看情形并不是很情
愿的样子,但是却终于妥协,莫非有什么把柄被捏在了这两人的手中?又或者……
她自己也……
新颜猛然一惊,阻止自己朝那个可怕的方向想,使劲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
那样的心思给甩脱掉。
“原来我们果然早就认识……”她冷笑着抬起头,却发现面前空空,怅灯不知
道跑到哪里去了。
新颜跺脚,明白自己到底还是大意了。迅速四处扫视,一道灰色的影子掠过,
她不假思索,飞身而起,长长的袍袖下劲力凝成气剑,嗤的一声刺穿周围的云团,
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无尽虚空跌下了去。
飞速下坠,云海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将她整个人吞噬掉,空气被迅速从胸腔
中抽离,凛冽的风刀子一样凌迟着她的身体,也掠夺了她的行动力。完全没有抗拒
的能力。白雾始终浓重,即使不停地跌落,不停地跌落,也是总见不到个尽头,下
坠过程漫长得如同人类的历史,并且不知道何时会结束。
开始的时候她想,她就要死了。一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般接近死亡,从来没
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将要破碎之前散发的绝望的气息。然后她的意识就被撕裂,
被凌虐,并且被抛入无限黑暗之海。当所有的思想被抽离之前,虚空之海中只剩下
了那一双冰蓝色的眸子。
“新颜!”低低的呼声从凤凰城主的房间内传出来,惊动了守在不远处的赫蓝。
他奔到门口,却不能再进一步,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那个空间隔绝起来,没有凤凰
城主的许可,就是一只飞蛾也无法越过。
“城主,你……”
气流似乎稍微震荡了一下,黑袍主宰出现在门口,面色青白。不理会忠诚侍卫
的问讯,他脚下生风,身形只是一晃,就已经远远离开。赫蓝怔了一下,赶紧跟上
去。
走廊的尽头,一扇雕花繁复的门等在那里。赫蓝第一次来,正不知道要怎么办
的时候,听见城主低声吩咐:“你留在外面。”
门无声滑开,乳白色的寒气立即流泻出来,丛惟走进去,仿佛是被融化进了那
流动的雾气中。合上的门将光线关在了外面,黑暗中寒气如同温柔的海涛裹着他向
前走。这里没有人会看见他手臂的颤抖,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额角滴下的冷汗,在
这里,他不是世界的主宰,只是一个鼓起勇气面对自己的人。
即使看不见,来过无数次的这间房间,也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他停下来,
手掌触到一片冰冷光滑的平面,巨大的结晶体本身散发着幽幽的荧光,虽然暗淡幽
微,在黑暗中却也还是能勉强看见些许部分。
滚烫的热力从掌心溢出,手下的万载冰魄竟然开始融化,手掌覆盖的地方,渐
渐变作一汪越来越深的清水,乳白色的寒气逐渐消散,微微漾动的水下,露出一张
和新颜一模一样的面孔。
冰蓝色的眸光泛起些微波澜,某种痛彻的情绪浮上来,不动声色地打破了丛惟
脸上坚冰一样的伪装,苦涩愧疚的笑容在嘴角泛开,声音仿佛游魂一样从自己口中
逸出来,“我又来了,本来已经说好不再来的。可是,为了她,不得不来……”
修长苍白的手指进入冰寒刺骨的水中,水草一样轻轻拂动着,触到同样苍白而
且僵硬的脸庞,“现在的我无能为力,只能再次伤害你……”指尖颤抖着划过皮肤,
一串血珠仿佛殷红的玛瑙流进青玉盘中,“我留下你,竟然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你
一定更加恨我了吧?”水中晕染开淡淡的霞色,不复清澈,却漾动着妖艳奇境般的
幽光,丛惟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嘴角抿起来,整个人瞬间变得冷硬: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救她,我只好让你恨了。”
手突然从水中扬起,带起绯色的水雾,弥散于整个空间。一股强大的旋风从他
的胸口喷薄而出,席卷整个房间,染了血的水雾被合成成千上万的水滴,被旋风挟
着,飞速旋转,越来越快,整个房间都似乎变得扭曲不定。丛惟举臂齐胸,看准时
机用力向两侧震开,沉喝了一声:“去!”一瞬之间,满室飞舞的水珠像是突然之
间突破了某种极限,消失无踪。
风停下来,衣角袍袖尚未落定,冰魄中央的那张脸庞已经起了变化,原本鲜明
如生的模样渐渐枯瘪下去,就像是被耗尽了水分的鲜果,无可避免地开始腐烂风干。
丛惟看着那张脸逐渐枯如黄叶,不由自主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
这个样子就能握住正于眼前消逝的最后一丝纪念,不让它溜走。胸膛剧烈地起伏,
窒息感却不曾减退分毫,他深深地吸着气,借此维持着自己的冷静。“对不起……”
努力的控制完全不起作用,一个名字憋在胸口,无论怎么逃避抑制,终于还是脱口
而出:“对不起,蔻茛。”
黑暗的混沌中,冰蓝的眸子是唯一的光源,是她在无边无际的下坠中唯一可以
掌握的依凭。当绝望成了习惯的时候,麻木就是终点。新颜死死盯着那光,如同与
他对视,在一无所有的虚空中,再跌落死亡之海前的瞬间,如此长久的凝视,似乎
将一股沉睡已久的力量从她身体深处唤醒。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一般无可抑制,汹涌而来,不顾她的抗拒,强硬地、霸道地,
将她的思绪扯回到许久之前。
她清楚地记起了平生第一次看到那双冰蓝眸子时心中的震撼。几乎是第一眼,
她就被那蓝色眼眸中糅合了悔恨的悲伤所淹没。他垂目看着她,问她:“我会让你
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你是否愿意留下来?”
也许因为他眼中的渴切,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明白他话中地意思,就已经点
头答应了。怎么能忍心让这样悲伤的一个人失望?
只是为什么他眼中悲伤更重了呢?
以后的日子里,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不管他是在沉思或者微笑,在她的眼
中,那一抹黑色的身影,总是被染上了深沉的悲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一个
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人们热烈地讨论策谋,好像那一切的热血征战都
与他无关。
别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微笑的表情下面近乎透明的寂寞。那种寂寞时时刺痛
她的眼,让她忍不住悄悄关注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却渐渐发现目
光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移开。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那么寂寞和悲伤,
丛惟惊讶地瞪大眼,随即释然地微笑,他说:“只有你能看出来,因为我们本就是
同一种人。”
渐渐地,在他们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他开始愿意单独对
她说些话,一些看似漫不经心说出来,却字字敲动心扉的话。开始她怀疑是自己多
心,直到那一次为了救他而受伤,从沉沉的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双冰蓝
色的眸子。
目光有些不一样了,恐惧占据了全部的情绪,他死死抱住她的脸,指尖的冰凉
却意外温暖了她的心。看得出他心情激荡,无法顺利成言,半晌,才沙哑着嗓子沉
声道:“别再这么做了。”
射中胃部的那支箭几乎要了她的命,这句话却让新颜几乎忘记了疼痛。沉浸在
若隐若现的喜悦中,使她忽略了身边人们的变化。直到有一天,师项来向她辞行,
铁青的脸色和略微急促的呼吸,让他那张一贯从容不迫的面孔看起来有些陌生。
离开的原因师项始终不肯透露,却在离开之前问了她一个问题:“朱凰大人是
否知道身为朱凰所要承担的责任?”看着她不明所以的神情,他淡淡说了一句:
“凤凰城的主人,总是需要一代代延续下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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