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约柜(4)

　　阿黛尔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怎么？”西泽尔觉得有些诧异，“你还有什么顾虑，阿黛尔？”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保全我的性命呢？”她凝望着窗外的
月色，声音飘忽如梦，“活着是那么累啊，哥哥……十几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
提心吊胆，到底又是为什么非要这样挣扎着活下去呢？”

　　夜风吹来，飞扬的纱帐裹住她的躯体，仿佛她背后展开了一双雪白的翅膀，
欲乘风飞去。她回过头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那一眼幽深不见底，隐约含着某种
绝望。

　　“因为，”西泽尔迟疑了一下，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回答，“因为你要

　　好好活着，等着我来接你！”她一颤，蓦地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皇子的
脸藏在光影中，竟然带着某种预言般的意味，紧抿的嘴

　　角露出一丝冷酷：“等着我，阿黛尔，不出三年，我一定会来接你。”“三
年？我怕等不到你了……”她喃喃着，“我很累了，哥哥。”“别说这样泄气的
话，阿黛尔！”西泽尔轻声追问，一字一句直接逼入

　　她的心底，“刚才你躲在这个柜子里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起什么吗？难道你

　　忘记了那个时候我们发过什么样的誓？你要扔下我么？”她痛苦地闭上了眼
睛。誓言……是的，誓言。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夜里，他们曾经躲在这个破旧的柜
子里，颤抖着，紧

　　紧地互相拥抱，无声啜泣。柜子在剧烈地震动着，几乎要四分五裂。隔着薄
薄的一层木头，那个疯狂的女人正拿着锋利的刀疯狂地砍着柜子的门，一边大笑，
一边发出尖厉的诅咒——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你们逃不了！我要把你们送回地狱

　　去！”——那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试图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刀刀砍落，
木柜剧烈地震颤，惊惶失措的孩子紧抱在一起。彼此的肢

　　体覆盖着彼此，心跳、呼吸都近在耳侧，那一刻的恐惧和依赖在孩子们的感

　　官里被无限放大了，短短的片刻，对他们而言却仿佛是永无止境。就在侍从
赶来的前一刻，柜子门终于被砍破了！一只苍白的手从破洞里伸进来，伸向了黑
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她

　　拼命躲避，却还是被一把抓住了头发：“魔鬼的孩子！回到地狱里去吧！”
……短短的一瞬，那些血腥黑暗的记忆扑面而来，令她窒息战栗。“阿黛尔……
你忘记了么？在这个柜子里，你说过什么样的话？”多年

　　后，在即将第二次出嫁的前夜，西泽尔看着她，重新提醒，“你不要忘记你
曾经许下的诺言。”

　　诺言？是的，在那一刻，他们真心诚意地发誓：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
放开彼此。阿黛尔茫然地看着那一口打开的柜子。漆黑的柜子里，仿佛还可以看
到那一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

　　“阿黛尔，你知道么？我经常做梦，梦见我们出生以前的情景。”西泽尔叹
息，声音轻如梦寐，“梦见我们在胎衣里手足相接，就如同根同源的孪生儿，不
知道一起沉睡了多久，外面的世界都与我们无关。”

　　她一颤，无言地抬头看他——类似的景象，她竟也经常梦见。“是的，我也
经常梦见你幼年时的模样……”她战栗着喃喃道，“太奇

　　怪了！为什么我会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没治好……为什
么我能看到你的脸呢？”

　　教皇的情妇，美茜? 琳赛所生的一对儿女从小身体都不好：一个身患难以告
人的痼疾，另一个则生下来就双眼失明。童年时，侍女们经常能看到西泽尔皇子
牵着眼上蒙着布巾的妹妹在花园里散步，他们相互扶持着，踉踉跄跄地走过长廊。
一直到他们的母亲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的一年之后，阿黛尔的眼睛才得见光明——
那个时候西泽尔已经十岁。

　　在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兄长，便已经是苍白瘦弱的少年。然而诡异的是，
她竟然会记得他童年时的模样！“那只是你的幻觉罢了。”西泽尔深深吸了一口
气，“你当然没见过我

　　小时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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