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桂枝秋西风红叶汾江冷(2)
他容貌俊秀,便该他牺牲吗?
一次,又一次。
慕容冲对着眼前虚幻的兄长叔父们嗤之以鼻,然后头一歪,已在榻上睡着了。
好久,碧落才敢去扶起他,默默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问:" 冲哥,冲哥,
我该怎样,才能帮到你?"
她还想笑,笑着去抚慰她相依相伴的心上人,可她温柔望向慕容冲时,眸中
却不由得蒙了层水雾,慢慢凝结,滴落。
滴落在慕容冲那俊美无瑕的如玉面庞上。
窗外,是大片的菊花,欺霜傲雪,香飘庭院。
可冬日来临时,它们照样抵不住冰刀雪剑,萎黄枯干,无法挽留片刻的旖旎
风采。
慕容冲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按着宿醉未醒依然疼痛着的头部,他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从小,他的酒量就不小,但从十二岁起,他已经很少喝酒。
他已记不得,他有多久不敢喝醉了,生怕梦中说出一两句不该说的话,招来
自己或宗亲们的杀身大祸。
侧过脸,已看到了碧落。
她坐在茵席上,伏于床头,紧靠着自己的枕畔,却是睡着了。那如缎的青丝,
一直铺展到自己手边。她睡得并不踏实,隐约可见淡青的眼圈。
空气中,尚有残存的酒味和酸腐气息。低头看自己的小衣,已换了一套整洁
的,尚有龙涎香芬芳的清香。
难道昨天他呕吐了?是碧落彻夜不眠,这样细致地照顾着自己?
他也只有在碧落跟前,才敢这样放肆地沉醉,说着平日绝对不敢吐露的心事
吧。
而碧落,也只有在睡梦里,才记得收起自己那些看来灿烂无忧的笑容,露出
如慕容冲一般深藏的忧愁来。
如果碧落没有遇到他,如今过得会不会快乐很多?
纵横草原的大燕铁骑,鲜卑慕容的刻骨屈辱,和她其实并没什么关系。她自
幼和奶娘在外流浪,然后被人拐卖,甚至连自己是哪族人都不清楚。
" 碧落……" 慕容冲低低呼唤了一声,却不打算将她吵醒。
他披衣起床,将一件雪裘轻轻披到碧落身上。
可碧落身体一颤,立刻抬起了头,本来迷蒙的眼神在瞬间恢复了清亮," 冲
哥,你醒了?我给你倒茶去。"
" 不用了。" 慕容冲也坐到那块茵席上,握了碧落的手,微笑着柔声道,"
昨晚又让你辛苦了!"
碧落微笑摇头," 没有,昨天冲哥睡得很沉。我只是怕你半夜里醒了口渴,
所以守了一会儿,竟睡着了,真是没用。"
慕容冲淡淡一笑,也不揭破她那善意的谎言,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透入的微
微晨曦,出了片刻神,才轻声道:" 秦国越来越强大,想对付苻坚,也就越来越
困难了。"
碧落刚从睡梦中清醒,除了慕容冲略显憔悴的面庞,旁的事情听来,居然都
有几分犹在梦中的错觉。她抿唇微笑着,如昨日一般劝慰道:" 我们慢慢等着,
一定会有机会。"
慕容冲回身盯住碧落,眸光很尖锐," 十年,我已等够了!他还好好地活着,
君临天下,俯视苍生,志得意满,将我们的性命攥在手中!"
碧落再不知他有何打算,只怕说多了更惹他不悦,遂只低了头,握着慕容冲
的手,用自己手上可怜的温度去温暖眼前的男子。
慕容冲的手指虽是纤长雅洁,却并不光滑,手掌中有叠叠的厚茧,就如碧落
自己一般,正是蛰伏多年苦苦修习剑法的见证。
将后背倚着床榻,慕容冲的神情带了几分空茫,轻叹道:" 北方已是苻氏的
天下,不论是鲜卑慕容、羌人姚氏,还是凉州张氏、仇池杨氏,纵是万分不服,
也不敢与苻坚为敌。这天下,能动摇大秦地位的,也许只有苻坚自己了。"
" 苻坚自己?" 碧落茫然。
天下大势,本不是她所感兴趣的。只为慕容冲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各方势力的
动态,她才也跟着了解了很多本不该是女子想了解的百变政局。
" 是,他自己,他自己的野心。" 慕容冲的嘴角弯过一抹浅浅的弧度,很柔
润的弧度,但面庞的轮廓,却越发分明。" 知道吗,苻坚是个很自信的人,如今
百战百胜,更骄矜异常了。他这一生最崇拜的人就是汉武帝刘彻,因为刘彻有着
最强大的帝国,连匈奴西域,或被他赶得远远的,或者向他俯首称臣。如今,他
同样也派了人去征伐西域诸国,设置西域都护,正是希望走上汉武帝的道路。可
惜,他还有个偏安江东的南朝晋国莫之奈何……"
秦皇汉武又如何?
当年的铁桶江山,几百年过去,已不知换了多少代的帝王。这近百年来,北
方更是频频动乱,各族首领相继割据称王,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派支离破碎的景
象,直到近年苻坚一统北方,才算安定了些。
可苻坚纵是能成就秦皇汉武那样的功绩,终究可逃得过那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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